洪钧愣愣地看着车开远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才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风衣往肩上一搭,独自沿着路边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洪钧心里一直觉得别扭,他暗暗地埋怨菲比。那天夜里冷不丁地冒出来的一句话,把洪钧对菲比已有的感觉和定位全盘打乱,可又没产生新的感觉更没确立新的定位。菲比就这样整天在他眼前晃着,在他心里漂着,却始终安顿不下来。洪钧做销售做久了,凡事都讲究个目标和策略。现在他却想不出对菲比应该定个什么目标、用个什么策略,这让他心烦意乱。
好在这几天洪钧也该多花些时间在郝毅和杨文光的几个项目上,所以洪钧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和菲比独处。洪钧不时悄悄地观察,发现菲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仍然像风一样飘来飘去,走到哪儿都是笑声阵阵。菲比见到洪钧的时候,她的表情和眼神一如既往,和洪钧说话的时候,仍然落落大方,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洪钧不免有些诧异,他愈发觉得菲比不可小觑,这丫头居然比他还沉得住气。
过了一个星期,又快到周末了,洪钧正站在郝毅的座位旁边,审看郝毅准备发给客户的一份电子邮件的内容。菲比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盈盈地走过来。菲比冲洪钧一扬手里的纸,问道:“这会儿有时间吗?普发有新情况了。”
在洪钧心里普发自然是所有项目中优先级最高的,但他仍然还是踌躇了一下,淡淡地对菲比说:“嗯,那你去我办公室等一下。”随后让郝毅把座位让开,自己坐下来敲击键盘把郝毅起草的电子邮件做了些修改,站起来对郝毅说:“这样就行了,发吧。”然后才走回自己的那间小办公室。
菲比坐在椅子上等着,洪钧走到自己的桌子后面坐下,菲比立刻在椅子上转回身,伸出手把门关上了。洪钧刚想制止却又作罢,因为讨论敏感项目时把门关上是很自然的事,洪钧不想让菲比讥笑他想多了。
刚才在菲比手里的那张纸已经被摊在了洪钧桌上,他拿起来见是普发集团发过来的一份传真,标题是“招标通知书”。洪钧笑了,仔细地逐段、逐句、逐字看完之后,把传真递回给菲比,说:“这不挺好嘛,姚工说到做到,咱们第一步已经如愿以偿了。”
菲比说:“好是好,可我没做过这么大的投标项目,下面该怎么办呀?”
洪钧站起身,对仰头看着自己的菲比说:“下面你该去把传真复印三份,然后叫上李龙伟和肖彬,咱们该讨论对策了。”菲比也站起来,刚要拉开门出去,洪钧又吩咐一句:“叫他们别拿椅子进来,我这房间装不下,就站着说吧。”菲比笑了。
洪钧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向各个方向走不出三步就要么撞到墙要么出了门,但洪钧毫不在意,他好像身处一片广阔的战场,一场恢宏的战役即将展开。菲比很快和李龙伟、肖彬走进来,她给每个人都递上一份那张传真。洪钧笑着对李龙伟和肖彬说:“咱们都站着吧,以后熬夜写标书,有你们坐着的时候。你俩先把这份传真看看,然后我说说下一步的计划。”
肖彬很快把传真扫了一遍,李龙伟看得很慢,等李龙伟也看完抬起头,洪钧就说:“说是招标通知书,其实只是知会咱们他们准备招标,而不是已经正式开始招标,所以虽然时间很紧,但是咱们仍然有些时间。菲比,你说说他们的时间安排是什么?”
洪钧记得传真上的每项要点,他只是想考考菲比,也调动一下他们几个的活力。菲比立刻回答:“十二月一号他们发出标书,十五号截止投标并公开唱标。”
洪钧又问:“那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菲比接着回答:“还剩不到两个星期发标,拿到标书有两个星期的时间答标。”
洪钧立刻纠正:“菲比,从现在开始,咱们不能再用星期做单位了,改用天做单位。从现在到发标,还剩十一天,拿到标书有十四天的时间完成标书,投标截止前的最后三天,要按小时来倒计时。龙伟,你说是不是应该这样?”
李龙伟没防备洪钧会突然叫到自己,有些慌乱,急忙点头:“是啊,要不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洪钧笑着继续说:“咱们的工作要分成两条线,一条是做人的工作,继续利用正式和私下的场合做客户工作;还要敲定一些商务上的合作伙伴,因为普发要买的远不止软件,而且咱们作为软件公司不能充当总承包商来直接投标,咱们只能是分包商,所以必须争取让更多投标商来投咱们的软件。第二条,就是做标书,标书必须按时按质完成,绝不能有硬伤。第一条线,我来负责,菲比配合我;第二条线,我们需要找一位合适的人来做投标经理,他要对标书的工作负全责。”
洪钧说到这儿看了看三个人的反应,目光在李龙伟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交待:“菲比,你马上要做的是跟普发的姚工和孙主任他们沟通,提议由咱们来帮他们起草招标书,要是能由咱们替他们写就最好了。总之,在这十一天里必须争取最大限度地影响他们,让他们按咱们希望的那样来制定标书要求、确定评标规则和形成评标小组。我会和你一起定一个详细的工作计划。还有肖彬,你马上和菲比一起,把从最开始跟普发接触直到现在,你们给他们做的方案,还有搜集到的他们的业务需求,整理在一起,在写标书的时候,既要完全严格按照标书要求来答,又不能与以往给普发的方案有太大的出入。”
说完他对菲比和肖彬一笑,说:“好啦,你们俩先去忙吧,我和龙伟说点儿事。”
待两个人出去以后洪钧把门关上,然后拍了下李龙伟的肩膀,说:“现在就咱们俩了,椅子够了,坐下说吧。”
都坐下以后,洪钧眯起眼睛看着李龙伟,说:“这两年再没做过这种大项目了吧?”
李龙伟有些莫名其妙,“嗯”了一声。
洪钧问:“你是维西尔的老人儿了,当初是做销售的吧?”
李龙伟想了一下,然后说:“刚来的时候是做销售,后来转了部门。”
洪钧突然说:“两年多前,那个药厂的项目,当时我在ICE,维西尔负责那个项目的就是你吧?那时候我们都说维西尔的LarryLi很厉害,但不常提你的中文名字。从那个项目以后我就没在其他项目上碰到过你,当时还想可能你出国了,或者跳槽做其他行当去了,没想到你还在维西尔。”
李龙伟的脸红了,过一会儿才说:“那个药厂项目以后,我转去做技术服务了。”
洪钧问:“你做销售是一把好手,怎么转了呢?”
李龙伟又沉默了,最后像是下了决心,很坦然、很流畅地朗声说:“那应该谢谢您啊。我和那家药厂就快签合同了,您杀了进来,使了一些手段,最后是ICE和药厂签了合同。我一直想找您当面请教,您当时用的是什么办法让药厂改了主意?”
这次轮到洪钧的脸微微红了起来,想了想才回答:“嗯,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办法,都两年多以前的事了,算了,不说了吧。”
李龙伟笑了一下:“看来,我当初了解的,再加上我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
洪钧的脸更红了,显得有些尴尬,忙转而问:“那你到底为什么跑去做技术服务,不再作销售了呢?”
李龙伟仍然笑着,他的这种样子洪钧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说:“所以我刚才说得谢谢您啊,因为都是拜您所赐。药厂那个项目丢了,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杰森气得够呛,二话不说就不让我再做销售了,先是让我去做售后服务,以后又转来做售前支持,帮销售写写方案,有时候也写些宣传文章什么的。”
洪钧又问:“你喜欢现在做的这些事吗?没想过换一家公司,接着做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