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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宋代的词1(第3页)

还有一个故事是讲柳永跟苏东坡的。苏东坡问他的门客,我的词跟柳七相比如何?门客赞颂他,说柳永那个词,只配十七八岁的小女孩,拿着红牙象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您老人家的词,要叫关西大汉,拿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这个比喻当然让苏东坡很开心。但是你要知道,实际上词都是小女孩唱的,没有关西大汉唱的。

这两个故事表明什么呢?也就是在讲柳永词的时候,我想讲的一个问题。实际上以柳永为标志,在中国文学里面出现一种新的文人类型,从柳永开始,到后来像唐伯虎、李渔这种类型。他们虽然是传统士大夫的一分子,接受的教育是传统的士大夫文化,但是当他们在传统的士大夫的人生道路上不太顺利的时候,会去寻求另外一种托身之所,也就是说,他们在另外一种场域中去求取他们的物质资源和社会成功。人在世界上能够追求的东西其实说到底就是两件,一个是物质资源、财富,另外一个就是社会成功。当城市经济逐渐发达,市民本身所拥有的经济力量增长,乃至于他们对社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的时候,文人就可以寻求到另外的一种生存方式。传说柳永死了以后,家里没有钱收葬,是一些妓女凑钱把他葬掉的。这当然是一个故事,收在《喻世明言》里面的。但这个故事本身说明了什么?说明市井文人和市井社会的一种密切的关联。

我这里主要是想讲一个比较大的话题,传统的士大夫在商业社会越来越发达的情况下,他们谋生的方法会产生一种变化,因此他们的创作和趣味也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在柳永的词里面是表现得很清楚的,这也引起了士大夫的一种不满。晏殊、苏东坡虽然都特别自信,可是遇到柳永,还是不免酸溜溜的。

《鹧鸪天》:浪子的美梦

鹧鸪天

宋·晏几道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9]。

在讲晏殊的时候,我们没有讲晏几道。晏几道也是宋代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他擅长作小令,擅长描述一种被阻隔的爱情,题材类似李商隐的无题诗,但是比李商隐所写的情调要更放纵和热烈一些。

晏殊曾经获得过很高的社会地位。但是宋代的社会结构跟南朝到唐代的这种社会结构已经不一样了。在南朝到唐代,还存在着门阀制度,有些家族拥有一种世代相续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影响力。但是到了宋代以后,我们就很难看到这种情形了。简单地说,如果我们把南朝和唐代的那种世族称为贵族的话,到了宋代这种贵族已经不存在了。因此,即使像拥有这样高的社会身份的晏殊,他的下一代如果没有取得比较高的政治地位的话,他的处境就会比较潦倒。

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在他成年的时候,家庭的华贵都已经消失了。但是他身上又必然还带着一种贵公子的气息,因此他的诗歌的一种很特殊的情调,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落魄潦倒、孤傲不羁。他接触了很多重要的官员,或者说是社会身份地位很高的人,这些人往往是他父亲的下属或者门生。

晏几道的小令,比较多的是写那种和歌女、妓女之间的爱情。这种爱情在古代诗词里面写得很多了,但是一般人去写这种爱情的时候,往往不能把它写得非常热烈,因为感情的投入没有那么深。那么,可能有同学就要指责我了,说:“你这么说是觉得晏几道会非常热烈地爱上一个妓女吗?”也可以这么理解,因为晏几道是一个落魄潦倒的人,因此这种爱情对他来说,重点不是对方多么可爱,而是他自己很可爱。我这话说得有点儿矛盾、有点儿含糊是吧?我再把它说清楚一点儿。当他热烈地爱上一个妓女的时候,他热烈地爱上了自己。他在想象一种热烈的感情,想象一个放诞的、自由的、快乐的自我形象。或者这样吧,我再换一个角度,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一个落魄的文人,他在描述自己落魄生活的时候,他不能只是写自己的穷困、贫寒、悲哀。只写这些东西的话,他就没有我刚刚说的那种孤傲的感觉。在写落魄的生活的时候,他写和一个女子的热烈的相爱,在这种热烈的相爱中,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屈辱,一切挫折,只剩下那种热烈的感情。在写这样的生活的时候,他描绘出了他自己的自由、放浪和高傲。最重要的不是那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他的自由、放浪和高傲。如果这样来理解的话,我们就可以来读他的词。当然,这样的词也有美感的,因为在这样描写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是非常热烈地爱着那个女子的。因为只有他认为,并且描述自己是热烈地爱着那个女子的,他才能描绘出自己的自由、放浪和高傲。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小令”是歌曲的意思,“尊前”就是酒席,“玉箫”是指歌女,这是借用古诗里面的典故。就是说,在一个宴会上,在歌声中看到了你。我们可以从这里面推导出去,在一个宴会上,主人请家里的歌女出来唱歌。他们晏家原本也是有歌女的,是吧?“一曲新词酒一杯”是他老子的生活,但是儿子就没有“一曲新词酒一杯”了。“新词”是有的,“酒”也是有的,但唱“新词”的歌女就不是他们家里的,歌女是人家的。所以他见到的“玉箫”是人家的“玉箫”,不是他们家的。然后很感叹地说“银灯一曲太妖娆”。“银灯”是在灯光的照耀下唱着歌的女子,实在是太漂亮。这个“太妖娆”有一种感叹在里面,我们可以想象,随着歌声出现的那名女子,在灯光的照耀下,给人的一种惊艳感。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这名女子是如此美好,但又不是你可以随便去跟她打交道的,因为那是别人的酒宴,那是别人的歌女,虽然“银灯一曲太妖娆”,但是很难沟通心曲,很难传递信息,那么唯一的办法是什么?“歌中醉倒谁能恨”,在你的歌声中我就一杯一杯地喝,有什么可以怨恨的?其实就是说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并不怨恨,我就是一杯一杯地喝,为了你,我就醉倒了。但其实他是说很无奈。“唱罢归来酒未消”,酒宴结束了,歌也结束了,回来的路上我的酒意还一直没有消,还沉醉在酒意中,也就是说还沉醉在对玉箫的梦想中。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大家知道,词有一种由词牌所决定的节奏。但是你去填词的时候,你所表达的感情和这个词的节奏配合得好,那是要有真本领的。这三句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声音柔美,意境缥缈。“春悄悄,夜迢迢”,这是归来的路上。“碧云天共楚宫遥”,回到家里还在想念那名女子。这里的“楚宫”仍然是用典故,借指那名女子居住的地方。天非常高远,你也如此地远。他写的是对在酒宴上所见到的女子的爱慕,但是又无法传递这种爱慕,所产生的那种遗憾和遗憾中的情爱。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最后这个句子写得太漂亮了。人在世界上是受到约束的,人在梦里面是不受约束的,所以“梦魂惯得无拘检”,虽然在日常生活里面我们不能不“拘检”,也就是说不能不受到社会规则的约束,但是在梦里面,我们的情感不受约束。“又踏杨花过谢桥”,“谢”是指“谢娘”,也是指歌女。我踩着杨花经过了你们院子里的那座桥又来见你了,为什么要踩着杨花?你当然可以说因为春天,地上都是杨花,但是踩着杨花它是一句鬼话啊,它是没有地心吸引力的,在梦里面人是不受社会规则的拘束的,也是不受地心吸引力的拘束的。这里的“踏杨花”是说踩着那个飘扬的杨花。他是个梦魂,踩着飞扬的杨花,轻飘飘地飘过去。这个句子很美,意境也很美。

在这样的词里面,你说他爱的是那名女子吗?恐怕他更多的是爱他自己,爱自己在落魄生活中的自由、**和骄傲。美不美呢?我们想它也还是美的了。在生活落魄潦倒的那种情形下,他构造出一种自由的放浪的意境。

至于那个“玉箫”有没有爱他,我们是一点儿也看不到。人家“玉箫”根本就没想到要见他,眼睛里也不怎么看见他,是吧?中国的诗词和中国的小说里面经常会想象一个女孩,特别是妓女、歌女,她们不爱有钱人,她们嫌有钱人太蠢,她们会爱上一个会写诗词的书生,这都是书生的梦想。

苏东坡词的特点,其实陈师道、李清照已经说得很明白,就是“以诗为词”,也就是说不尊重诗和词的分野,不尊重词固有的传统。当然这是李清照等人的看法。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你也可以认为,正是因为苏东坡不尊重词固有的传统,所以他开辟了词的另外一个新的传统。

“以诗为词”,一方面可以说它是对的,就是说凡是诗能够写的,词都能够写。我说过,词在宋代发展繁荣的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词和诗分道扬镳了。诗有诗关注的中心主题,词有词关心的中心主题。而在苏东坡那里,就没有这个区别。凡是可以用诗写的,他都可以用词写。从这个角度来说,你说他“以诗为词”,也是可以成立的。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它又是不成立的,因为诗还是诗,词还是词。比如说《念奴娇?赤壁怀古》,比如说《水调歌头》,这种怀念兄弟的中秋思亲的抒情,既然用诗完全可以写,苏东坡也不是不会写诗,他为什么还要用词写呢?语言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东西,它包含着丰富的可能性。伟大的文学家就是要去发现这种文学的可能性。文学家之所以是重要的,是因为他们能够挖掘出语言的这种神秘,能够用语言做出新的创造。文体也是这样,任何一种文体都包含着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只不过某一个文体所包含的可能性,有时候还没有被发掘出来。苏东坡所谓的豪放词,实际上是以他自己的创作发掘了词所包含的另外一种可能性,未被注意到的可能。所以说我刚才说苏东坡“以诗为词”这句话,一半是对的,一半是不对的。苏东坡写的还是词,而不是用词的格式来写诗。

之前我们说过,任何一种文体都有它自身的特质和它在某种抒情方面的优长。前面我很努力地讲过五绝、七绝、五律、七律、齐言、杂言七古的个性。我们这样来体会的话就可以看到,词能够表达一个情绪完整的、连续的变化过程。诗是跳断的,一层一层是跳断的,而词不是这样的。

《念奴娇·赤壁怀古》:遥望英雄叹白发

念奴娇·赤壁怀古

宋·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10]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11]江月。

你一读就能体会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大”“江”“东”“去”“浪”“淘”“尽”,全是那种很浑厚的音,一声一声很自然就读出这种效果。如果像蚊子叫一样去读,你自己就觉得不对了,实在是不对劲。它有很强大的声音的力量。“千古风流人物”,这里稍微转一转,让你情绪就激动起来了。这个情感虽然还没有出来,但是你已经可以感受到它的情感、主题、意境,它的节奏、声音,是一起出来的。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这个地方当然有点儿小滑头,因为苏东坡游的赤壁并不是三国大战的赤壁。所以他跟你耍点儿小滑头,他也知道不是,所以他说“人道是”,人家说是,我就跟你说是。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是说苏东坡叫他的门客说说鬼。门客很认真地跟他说:鬼是没有的呀。苏东坡说:“姑妄言之。”难道一定要有鬼才说鬼吗?要有鬼才说鬼,鬼就不好玩儿了。鬼的好玩儿就在于它没有,无中生有。所以这一句转得特别有趣,显示出东坡的一种诙谐、放达和调皮劲。苏东坡是很有调皮劲的。

苏东坡这个人不是很好描述,这个人很有味。简单地说,明清的文人最喜欢的就是苏东坡。因为在苏东坡身上,他的智慧、他的品格和他的趣味结合得非常好。而且,他在面对沉重社会压力的情况下,有一种自得其乐的能力。苏东坡好像是不会绝望的。我们如果说李白和苏东坡是唐宋两个时代最有才华的天才诗人,这两个人都是天才,李白是唐代的天才,东坡是宋代的天才。但是李白这个人吧,反正就是有一点点让他不满意,就要上天落地,就要跳上天去。他觉得这个世界永远是不合理的,因为这个世界无法让他感到满足。苏东坡呢,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苦难,他都告诉你:退一步就好了。

流放到岭南去了,是吧?他告诉你“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我读各种书里记的一些小故事,觉得特别好玩儿。苏东坡爱吃肉,大家知道吧?东坡肉是复旦食堂的招牌菜,现在还有吗?我们读书的时候就吃。可是苏东坡到了惠州以后他就没肉吃了,买不到肉吃。因为他是一个被流放的人。整个惠州城里面一天就杀一只羊,羊宰了以后,他连好的羊肉都没资格买到。好的羊肉都给官衙人买走了,剩下什么呢?剩下的就是北京人叫的羊蝎子,就是羊脊骨。苏东坡就把羊骨买回家。拿炭火烤,烤了以后撒上盐,拿竹签子把烤熟的肉从骨头缝里面剔出来吃,味道很好。烤羊蝎子,这是东坡的一个发明。他总有办法。其实他也有很多无奈和伤感的东西,但是他总能找到一种自我排解的方式。我们读这首词也能够感受到一种壮阔飞腾的幻想和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排解。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苏东坡的这首《念奴娇》,因为流传得特别广,在流传的过程里面,你觉得这个字不合适,改一改;我觉得那个字不合适,也改一改。所以这首《念奴娇》的版本特别多,东一个字西一个字都不一样。

我们在这里还是要比较多地讲诗和词的不同。如果是诗的话,它就会形成几个不同的层面,不会在一个情绪上连续地往前推动。而词在最初成立的时候,就是能够在细节上展开的。因为能够在细节上展开,它可以把感情写得很丰富。我们现在说的这个特点其实跟这个也是有关系的。词能把一个情绪的变化过程完整地向前推展,这是诗做不到的。词是一层一层地往下推,中间不间断。诗的这种跳断,在词里是没有的。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其实在赤壁大战的时候,周瑜娶小乔已经有十年之久了,不是“小乔初嫁了”。但是,就像好莱坞的电影,英雄身边如果没有美女的话,这个片子不卖座。这跟电影是一样的道理,让周瑜一个人干巴巴地在那里打仗,没个美女陪着他,那种生命的壮阔和美丽就不能很好地结合在一起。所以生命既要是壮阔的,也要是美丽的。因此,“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苏东坡是一个很幽默、有点儿好玩儿的人,所以他不在乎。你跟他说这个小乔也不是初嫁了,嫁了十年都差不多快老了。但是东坡觉得吧,如果没个小乔,这个赤壁之战就打得没味道了,所以还是要让她“初嫁了”。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一直到这里为止,你都可以看到对壮阔的生命和伟大的事业的一种向往。但是苏东坡是苏东坡,苏东坡是一个哲学家,他知道生命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过程,而在无可奈何的过程里面,人需要找到一个安慰自己的方法,不能够在一种失落绝望之中悲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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