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5]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欧阳修的诗歌,包括他的文章,给我们的感觉就是一个非常庄重严肃的人。可是欧阳修的词里面,不仅有那种传统格调的词,还有一些词近乎“艳词”,甚至带有色情成分。所以你觉得欧阳修这个人好像是分成两个部分的。你读他的诗和文章的时候,你觉得这位老兄特别严肃庄重。大家还记得《五代史?杂传》里面写的一个很有名的故事,说一个姓李的女子跟着丈夫出门去,丈夫在半路中死了,她就扶柩还乡。路途中住店,跟一个店小二发生争执,那店小二一把抓住她的手,结果这位姓李的女同学就非常严肃地说:“我这个身体是我丈夫的,你怎么可以碰?!你这么抓了我的手,这手还能要吗?!”拿起把斧头,啪地一斧头把手给剁下来了。欧阳修觉得这样的女子非常了不起,非常贞烈,都要向她学习。我觉得这要是他闺女的话,他大概就会跟他闺女说:“不要这样嘛,手洗一洗就可以了嘛。”我们不要轻易地相信大人物说提倡什么东西,他自己就真的这样去做。
好了,我们还回到欧阳修,读一首《醉蓬莱》。这首词写一个什么东西呢?它是有一个故事情节的,跟民间词的这种特点比较相近,具体的情节内容是一对男女的幽会,以及幽会中的那种情调吧。
因为词只是一种日常生活中用来演唱消遣娱乐的东西,至少在北宋的时候,它还没有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体式。人们喜爱它,但是并不很看重它,所以在词里面反而可以写一些更日常生活或者更私人化的东西。所以我们在这里面看到欧阳修的另外一种心情。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敛翠”就是皱起眉头。“翠”是眉黛,画过的眉毛。一开始是写一个女孩子走过来了,很害羞的样子,因为他们两个人是要幽会嘛,所以那个女孩子走过来,很害羞的样子,眉毛有一点儿皱的,害羞嘛,脸就红了。然后,走路的姿态又很美。这就是欧阳修心中的一个美女形象。
“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红药阑”,就是一片红色的芍药花圃边上。“恼不教伊过”,拦住了她,不让她走过去,然后这两个人想要干一点儿什么呢,干一点儿不可描述的事情。
“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这是非常口语化的,那女孩子就很害羞,“半掩娇羞”,半遮半掩的这么一种娇羞的样子,然后说话的时候有点儿抖,问道:有人知道吗?
“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强整罗裙”,那就是已经干过一点儿坏事了,衣服都弄乱了。但是坏事干到什么程度呢,欧阳修同学没有说,只说干了一点儿不太好的事。然后“偷回波眼”,“波眼”就是水灵灵的大眼睛,四面瞄一瞄。“佯行佯坐”,好像是要走的样子,好像是要坐的样子,有一点儿不安,同时又有一点儿掩饰,好像自己在这里要做什么事情,就是装作一个没事的样子。好像是要走,又好像是要坐,就是不知道以哪一种姿态来表现自己并没有干过坏事。从这个里面可以看得出来的细节大概就是这两个人幽会,那女孩子匆匆忙忙要走,那男孩子就拦住她,而且似乎是做了一些什么动作,所以衣服都弄乱了。那么那女孩子就很害怕,觉得是不是会被人看到?所以就装作没事的样子,但是又很害怕。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然后下边是连着的。都是用一些非常俗语的东西,想要很精确的解释比较困难,是因为它都是当时的口语化的东西,我们只能大致地解释:这个小姑娘说,我们做了什么坏事以后,弄得乱七八糟,头发都弄乱了,回去以后被老妈猜破了,怎么办?所以你现在别着急,我先回去,“你而今休呵”,“呵”是指斥,在这里就是“发火”“不高兴”的意思,你别发火,你别不高兴。我再到老妈那边去一下,去打个幌子。“有些针线”,“针线”是指女红,就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一些活计。“诮未曾收啰”这个句子不是特别容易懂,“诮”是讥讽、指责的意思。这一句大概的意思就是我到我妈那边去,还有一些针线活儿要干的,不然我妈就要责怪我了。我去干个针线活儿呢,也就是打个幌子,让妈不知道我们真有什么事儿。
“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你别着急,到了半夜的时候,在院子里面、花树下面,你再过来,我们再幽会。
你可以看到一个很浪漫的青年男女恋爱的故事情节。这个风格当然跟欧阳修的那首《蝶恋花》是完全不同的,这是更市井化的、更通俗的、更有生活气息的,也是更放开的、更自由的一种风格。跟欧阳修的诗文更是不同调的。所以有人就认为这种词都是别人专门写了来诬陷欧阳修的。但是这样的词也写得挺好的,要有那么大的才华、下那么大的力气写这样子的词来诬陷一个人,也真是有点儿……
《定风波》:词与市井生活
定风波
宋·柳永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6]。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7],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8],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从晚唐五代宋代,词的发展实际上有一条比较主流的线,就是从冯延巳到晏殊,再到欧阳修的这条线。这是士大夫的词的一条主线,整个士大夫的词基本上是沿这条线下来的。当然,欧阳修比较特别,他还写一些生活化的词,但总体说来,他还是在士大夫那条主流脉络上。
对宋词来说,一个影响它变化很大的词人就是柳永。
词实际上是在两个不同的场域下面被创作和使用的。这两个场域,一个是士大夫的圈子,以晏殊为典型。晏殊自己家里就蓄养歌女,自己写词,叫她们去唱,然后自己去欣赏,“一曲新词酒一杯”。还有另外一个场域,是民间的或者说是市井的场域。这种所谓市井的场域,更具体而言的话,主要是在妓院。
大家要知道,中国古代意义上的妓院,首先不是提供性服务的,首先是提供文艺服务的。放眼世界范围内,越向现代发展,人类的生活越简单,像妓院这种地方,就变成了单纯的性服务的场所。我们把它当作一个文化现象来讨论,如果你去看比如说荷兰、德国那些色情业合法的地方,你可以发现它整个功能极其简单。但是在中国古代传统里面,这个青楼首先是一个文艺场所,同时它也是滋养一种似是而非的爱情故事的场所。张爱玲为什么喜欢《海上花列传》,你仔细去看的话,可以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话题呢?简化来说的话,如果说人生如梦,人生的这种欢爱本身也是一场梦,并没有什么真正靠得住的力量来支撑这种所谓浪漫。那么像《海上花列传》里面所描写的这种梦,它是一个更浅的梦。什么叫更浅的梦呢?就是梦在进行的时候,人就知道他在做梦。这是妓院里的爱情的特点。但是你也不能说它不是梦,它有梦的那种幻想和美好。如果你这样来理解张爱玲的话,你就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中国的旧小说,喜欢《海上花列传》,为什么她写的这种新小说里面带着一种旧小说的气息。
我们再回到中国传统文学里面。我们知道,青楼跟中国文学发展的关系非常之大。青楼是很多文学主题和文学作品产生的场所。青楼既不是所谓罪恶的渊薮,也不是爱情的天国,它是一个浅梦,是一个发生很多梦想的地方。特别是在中国古代,士大夫跟女性自由接触的机会比较少,士大夫的婚姻更多是以政治方面和经济方面的原因作为条件的,就很缺乏感情生活的满足,因此青楼就成了一种补充。但是青楼的故事需要真正的文学家去写,去写出青楼故事里面的美好,写这种美好中所包含的无奈,写这种无奈中所包含的虚假。我刚说了,青楼是一种浅梦,不够好的作家是表现不出来的。
那么,柳永的出现对词的发展来说,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把词引入青楼文学,用词来表现青楼中的爱情故事,那种情感的眷恋。当然,青楼故事中虚伪和残酷的一面,柳永接触得很少。我们看到柳永词的时候,会觉得青楼好像是专门产生爱情故事的地方。你不能说它全是虚假的,青楼本身是半真半假的,带着一点儿真,带着一点儿假。但是柳永完全改变了词的风格。
我们读这首《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绿”和“红”之所以是“惨”和“愁”,道理也很简单,当你心境很不好时,一切美好事物引起人的感受都是一种伤感。“芳心”是指女子的心。“是事”就是“所有的事”。“可可”就是随意、漫不经心的意思,没有心绪。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到了很晚也懒得起床。这首词里面描写的女子好像是不用干活儿的,可以起得很晚很晚。要注意这是一个文学画面,妓院的女孩子是活得很苦的,不要相信他。这样的一种对所谓慵懒形象的描写,我已经说过了,是男性心目中的一种特殊的女性美。我可能有时候说话非常尖刻,或者说我对人是什么,可能想得比大家都多。我讲到温庭筠的《菩萨蛮》的时候,我就说过,慵懒的女人隐藏着一种有待激发的性的兴奋。慵懒之所以在男性心目中是美的,因为它包含着一个未被激发的性兴奋。它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所以,如果你还继续觉得它是美的,也可以,我没有反对。它确实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经常涉及的一种美。但是这个美究竟是什么?我想还是需要有所了解。
后面写到女性的身体:“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这就有点儿宫体诗的笔法了,就是用比较细致的笔触去描写女性的身体,而这种身体是有触感的。所谓“暖”是温度,所谓“酥”是质感,就是暖和软。为什么士大夫不会写这样的诗,明白了吧?这是柳永的趣味,因为柳永是一个习惯于在青楼中生活的文人,同时它也是迎合市井趣味。白居易的《长恨歌》是市井趣味,能体会到吗?《长恨歌》的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它庸俗,使人们读了以后觉得很开心。“腻云”就是指女子的头发,滑腻。这个“暖酥”和“腻云”都是有手的触感在里面的,作者这样写的时候,他要写的就是跟女子的身体接触以后的感受。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为什么这么无奈呢?是因为那个薄情的人,去了以后连一封信都没有。这不是夫妻,这是青楼女子和她的情郎。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后悔当初就应该把他的马给关起来。简单地说就是把他的宝马车钥匙拔了,开不走了。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鸡窗”就是书房。“只与蛮笺象管”,给他漂亮的笔、漂亮的纸。“拘束教吟课”,把他关在房里面,天天教我写诗。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镇相随”,整天跟他在一起。“莫抛躲”,不要互相闪躲。“针线闲拈伴伊坐”,拿着针线,用现在话说就是打毛线吧,一边陪着他一边打毛线。为了什么呢?“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这个是写一个妓女所渴望的爱情。当然所谓妓女所渴望的爱情,是从柳永这样的文人的眼光和想象中去体会的爱情。就这种诗歌的趣味来说,它有非常强烈的那种市井社会的特点。我们把它跟士大夫的词相比较的话,你可以看得出,如果说士大夫的词涉及女性的话,它和女性是有距离的。在士大夫的词里面,如果写到女性、写到男女欢爱的话,这个女性的虚构性是非常清楚的。它会很明确地告诉你,这只是一个画上人,这只是一个虚构空间中的人物。那么读到柳永这样的词的时候,其实它也是虚构性的,但是在这个虚构性的场景和画面中,它试图尽可能地增加一种真实性。它似乎是一种生活记录,并且这个女性是可以触摸的一个女性。这个是市井性的词作和士大夫传统词作的很明显的区别。在士大夫的词作里面,诗人和词中的场景、人物是保持距离的;在柳永这样的词里面,诗人和词中的场景、人物是近距离的,并且它使读者也成为近距离的。
这篇选得还是比较雅一点儿的,柳永的词里还有更生动一点儿的,这种感性的描述更深入一点儿。他喜欢把情人之间的美满生活,直接地描述为同床共眠,幸福在被窝里面。“良辰好景,恨浮名牵系。无分得,与你姿情浓睡”(《殢人娇》),这类东西很多。在高雅的士大夫看来,是令人生气的。
关于宋词的词话里面有几个跟柳永有关的故事非常有趣。一个是说柳永去看晏殊,晏殊很不屑地跟他说:“听说你是在做那个曲子词的,是吧?”柳永说:“就跟您一样,我也写那些东西。”晏殊生气地说:“‘针线闲拈伴伊坐’这样的东西我可没写过。”意思说你那种低档的话、无耻的话,我从来没写过。因为柳永是双重身份的,他一方面是市井文人,另外一方面从他所接受的教育看,他也是一个传统士大夫。虽然他很长时间在科举上不顺利,但最后他也还是从科举出仕了,做了一个屯田员外郎。所以他既是一个传统的士大夫,同时又是一个在市井中生活的人物。刚才我说过,士大夫的词和这种市井风格的词,两者很显著的差别,就可以从晏殊和柳永的对话中看出来。之前我们读过晏殊的“一曲新词酒一杯”,那种情感的表达,那种非常高贵的、贵族气息的表达方法,描写到一定的程度,就不再深入下去,就停在一个很平和的状态之上。他绝对不使情绪强化和激化,保持在一种平淡的气氛中,而这个平淡的后面其实是有很深的东西。市井文学则是要穷形尽相,非要写到真正感觉到刺激了大家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