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美好进入诗歌
我们来说一个大的问题:中国的山水诗究竟是在一个什么样的背景下发展起来的?
魏晋时代,特别是到了东晋以后,文学家对山水的关注显得强烈起来,越来越多的文人关注山水的美好,并且试图去描绘它。在《世说新语》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材料,比如王羲之、顾恺之对会稽山水的描摹。因此产生一种说法,是因为北方的文人来到了江南以后,发现了江南山川的美,由此引发了山水诗写作的热情。这样说的时候,隐含着一个潜在的认知,似乎中国的北方的山水是不足以引发人们对自然山水的热情的。这肯定是不成立的。
我们不妨说得远一些。欧洲文学史上第一个大量的描写自然环境美的作家是卢梭,卢梭的散文非常漂亮,他的小说里面也有大量的自然景物描写。为什么到了卢梭以后会出现这种对大自然之美的热情呢?前人不也是生活在这种美好的自然之中的吗?其实背后有个大的问题,就是个体生命和永恒存在的一种关系。在一个宗教思想系统中,人和世界的永恒的力量的关联是这样的:上帝派遣了他的圣使来传播源于上帝的福音。为了传播福音而形成了教会,这样才能把上帝的意志转达给信众。那么信众如何建立和上帝的关系呢?很简单,通过教会追溯到圣使和福音,然后通过圣使和福音追溯到上帝,建立了他和上帝的联系。因此我们这个生命的渺小的短暂的存在,就和这个世界的超越的永恒的力量联系在一起。这是人本能的追求,追求超越自己的生命的有限性的一种力量,追求精神主体和永恒绝对自我的一种联系。
于是就出现了问题,一个个体生命试图跟绝对、超越的永恒存在建立一种联系的话,中间通道没有了。如果按照卢梭的见解,人们都无法知道上帝的存在方式,又怎么能确认上帝的存在并保持对他的信仰呢?
卢梭提出有两个途径。一个是自然,自然是我们感受上帝存在的一个途径。世界无比广阔,宏大而壮丽,万物又森然有序。自然是令人震惊和崇敬的。面对着如此宏大的自然,人常常会感觉到它背后的那种神秘性,会想这背后应该有一个伟大的创造性力量。还有一个是人性中向善的力量,卢梭认为这是神内置于人性中的神性。
大家可能会想起康德墓志铭上的话,世界上有两种存在是值得敬畏的,一是我们头顶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的道德律。康德最钦佩的思想家就是卢梭,他的书房里只挂一个人的像,就是卢梭。康德的墓志铭上写的这两句话来源于卢梭。为什么这两种存在最值得敬畏的呢?头顶的星空和我们内心的道德律是神存在的证明。
在中国文化系统里面,这个超越性的力量,有时候会被叫作“天”,有时候也叫“上帝”。我在讲《诗经》的时候已经讲过,“上帝”是中国固有的一个词语。“天”是一个隐在的力量。他的意志是怎样得到实现呢?通过天子和纲常。天授命给天子,把权力委托给天子,同时以天的意志为依据,建立了纲常。天子代表着权力系统,纲常代表着伦理秩序,它们的力量都源自天。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社会结构和秩序,把所有人固定在他的社会位置上。在这样一个系统里面,一个生命个体,要建立跟超越的力量的联系的话,他遵循纲常,服从天子的意志和体现天子意志的社会秩序,这就是符合“天意”了。
但是到了魏晋以后,这套东西被破坏了,起码是不再像原来那么神圣和有效。有时人们承认它,也仅仅因为它是功能性的。皇帝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纲常也是功能性的存在。这种功能性的存在没有绝对性,因此不能够建立我们跟那种超越的有绝对性的力量的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生命个体如果仍然要寻求和绝对永恒之物的联系,有什么途径呢?和卢梭的理论相似,首先是自然。用魏晋时代流行的道家学说来理解的话,就是作为万物本源的道,化育万物之后仍然内在于万物之中。而大自然的运行变化,最容易让人感受到这种永恒力量的存在。当人们亲近自然的时候,就是在亲近造化,亲近大道。人也凭借着这样的力量,得以超越世俗社会的虚荣以及种种迷惑。后世的山水诗虽然经历了繁复的变化,但在根本上,它总是内含着一种对超越的精神力量的追求。
这样理解以后,我们会把陶渊明的诗和谢灵运的诗合在一起来看。还有,在文学史上评价很低的东晋的玄言诗,就是在陶渊明、谢灵运稍前,关注山水,从山水中追溯自然之理的一些诗歌,由于偏重议论,诗味寡淡,诗的艺术效果不那么值得欣赏,但它也是中国山水诗产生过程中的产物,它也告诉我们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1]竦峙,耸立;挺立。
[2]杜康,借指酒。
[3]掇,假借为“辍”,停止。
[4]相存,互相问候。
[5]妖女,美女。
[6]臇胎虾,烹煮虾仁。臇,少汁的肉羹,也指烹煮。
[7]匹侣,同伴。
[8]连翩,连续不断。鞠壤,鞠和壤,古代两种游戏用具。
[9]永路,长途,远路。
[10]写,通“泻”,发泄,排解。
[11]蟪蛄,蝉。
[12]俛仰,即俯仰。
[13]结庐,构筑房舍。
[14]心远,心情超逸;胸怀旷达。
[15]日夕,傍晚。
[16]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农历四月。
[17]孤屿,孤立的岛屿。中川,江中。
[18]空水,天空和水色。澄鲜,清新。
[19]表,显现。
[20]区中缘,尘世的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