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晋宋之际,陶渊明与谢灵运
总述
从正始以来,诗歌中开始大量融入老庄哲理,这一方面深化了诗的内涵,另一方面也出现因议论过多而损害诗的形象性和抒情性的弊病。晋室南渡后,玄学清谈盛行,诗歌普遍使用抽象语言来谈论哲理,变得枯燥无味。这类诗被称为“玄言诗”,在文学史上一直受到严厉的批评。
但问题还有它的另一面。玄学清谈和悦情山水是东晋士人普遍的双重爱好,这两者又是相互联系的。在玄学之士看来,人生的根本意义不在于世俗的荣辱毁誉、得失成败,而在于精神的超越升华,对世界对生命的彻底把握。宇宙的本体是玄虚的“道”,四时运转、万物兴衰是“道”的外现。所以对自然的体悟即是对“道”的体悟,人与自然的融合即意味着摆脱凡庸的、不自由的、为现实社会关系所羁累的世俗生活,从而得到高尚的生存体验。所以玄言诗每每从体察自然发端。穆帝永和九年(353)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余人于山阴兰亭修禊事,留下一批《兰亭诗》,便是很好的例证。王羲之诗“寥朗无厓观,寓目理自陈”,就是说由体察自然可悟得造化之理;他同时作的名文《兰亭诗序》也表达了同样的意趣。
一方面,从魏晋以来,诗歌中对自然之美的关注不断增长,另一方面,玄学风气的催风,终于催成了田园诗、山水诗的兴起。其代表人物就是陶渊明和谢灵运。
需要说明一下:谢灵运习惯上不放在“魏晋”这个历史范围来讨论。但实际上他和陶渊明是同时代人。为了叙述方便,我把他们放在一起了。
《饮酒·其五》:自然中的人生真谛
饮酒·其五
魏晋·陶渊明
结庐[13]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14]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15]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很早以前写过一篇文章,《从〈古诗十九首〉到陶渊明》。从《古诗十九首》开始,我们看到一种很显著的生命焦虑,这个生命焦虑的原因就是生命短暂,而人之所以为生命短暂而焦虑,是因为人的个体心理的突出。
当人的个体性比较淡薄的时候,生命的焦虑是不强烈的。当你很明确地意识到你自己从属于一个群体,并且你认为你的生命意义完全就体现在这个群体的事业之中的时候,你即使活得很短,也没有怎么焦虑。或者说你有一种很明确的精神寄托,假定说你是一个基督教徒,信仰上帝,你有一个精神寄托,你的生命的意义是由上帝赋予的,并且你的生命意义的完成是由神决定的,生命短暂它也没有什么焦虑。只有在生命没有归属,又难以确认它的意义的时候,生命的这种个体性才会变得强烈。而个体性一旦变得强烈,简单地说,个人要凭借自身的精神力量,面对着整个世界,面对生,面对死,面对宇宙,这会产生一个很沉重的负担。这个时候焦虑就会变得严重。我们可以看到从《古诗十九首》开始的这种对焦虑的解脱的寻求。从《古诗十九首》开始,诗歌的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寻求这种焦虑的解脱。
我们在《古诗十九首》里面看到集中地描述亲情友情、及时享乐、追求荣名。在建安诗歌里面,也看到类似的一种表现,比如《名都篇》,也是在歌咏及时享乐。因为在歌颂及时享乐的时候,更多的是赞美青春生命,所以欢乐的情绪要多一点儿,但是仍然有这个影子,最后不是说“光景不可攀”吗?到了阮籍这里就把这些解脱办法一一排除掉,这样产生的重要结果是什么呢?凸显了生命意义的缺失和生命的孤独,使得焦虑变成一个特别强烈的东西。
如果你仔细地读阮籍的诗,就像读鲁迅的《野草》一样的,你会觉得巨大的压力。你要体会鲁迅是很难的,因为他是一个精神力量特别强大的人,对生命特别敏感的人,对生命的无望感受特别深的人。读阮籍的诗歌跟读鲁迅的这种散文,我感觉非常相似,就是有那种无望、敏感、执着,那样的一种精神力量。我只是说他们相似的地方,我不是说他们全部都相似。如果有解脱的门,《古诗十九首》就是给你开了几扇门,亲情友情,饮美酒,追求荣名。这些门在建安诗歌里也存在,但是和《古诗十九首》相比,有些东西被降低了,因为建安诗人的身份比较特殊,像曹操、曹植,他们是历史舞台上的主角,所以他们有个更大的门,追求不朽,“天下归心”。然后阮籍跑到这里把一扇扇门都关上,跟你说这些门是假的,全走不出去,你就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去想你的人生吧。你会觉得好像无路可走了,然后陶渊明来了,他给你打开完全不同的一片天地,豁然开朗。
陶渊明打开的世界
我们来读陶渊明《饮酒》。我选的都是你背得出来的诗,想讲出你不知道的东西。在这里,陶渊明描写了另外一种人生境界,自在自如,几乎是一种飘逸的境界。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结庐”,就是造房子,在这里指居住。“人境”就是平常的地方。居住在平常的地方,但是并没有车马的喧闹。
汉乐府里面就是有一首《门有车马客行》,在古代社会里面,有车马的人通常来说是社会身份比较高的人。什么叫“门有车马客”呢?就是你的门口一直有车马停来停去,表明你是社会的上流,你是社会的中心,是一个被社会所尊重的人。
那么“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其实表达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说他跟这一个为着荣名而竞逐的世界,为着社会的荣誉和地位而竞逐的世界没有关系,所以没有人来探望他。也可以理解为另外一层意思,“车马喧”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感动。为车马所动,也就是说为世俗的荣耀所触动。而陶渊明告诉你,不要去为这些东西所感动,当你不为这些东西所感动的时候,你的生活是另外一个样子的。那么,怎么能够做到呢?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个“问”是自问了,我怎么能够做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呢?你的心离这个世俗的世界远了,那么你居住的地方自然而然就偏了,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把自己放到一个与人世隔绝的世界里,首先要在精神上与这个世界隔绝,“心远”。“远”是玄学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词语。简单地说,我们生活在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之中,也就生活在各种利益关系之中,而社会关系和利益关系构成了我们的生命的压力。在大学里,教师一般表现得比较超脱,争工资争奖金那是很少的,觉得丢份。但评职称这一关就比较紧张,因为这牵涉到身份和荣誉,牵涉到社会评价。有些人会有被压得走投无路的感觉,吃饭上厕所都想着它。这个就是“近”。“近”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中,你跟你的社会关系和你的各种利益关系勾得太紧,会受这种力量的压迫,你的生命会处在不安之中。当你“远”的时候,对这种社会关联和利益关联看得很平淡,看到它若有若无的时候,你的心就会安静,你就不再焦虑。
所谓“心远”就是对世俗生活的,对世俗荣耀和利益的,以及由这种世俗的荣耀和利益而产生的纠葛的一种隔远的态度。当你对世俗的荣耀和利益采取一种隔远的态度的时候,就可以从这种所谓名与利的羁绊中摆脱出来,获得一种超越性的立场。在这种情形下,“地自偏”,无论你住在什么地方,你都是远隔世俗的,所谓“偏”的。
心一旦跟世俗的荣耀和利益隔远,跟什么就近了呢?就跟大自然相近,所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个是陶渊明诗歌里面特别有名的一句,大家都非常熟悉。“悠然见南山”当中的一个字,有一个版本是写着“悠然望南山”,然后苏东坡对陶诗的用字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说“悠然见南山”只能是“见”,如果说“望”的话,“一片神气索然”,就是说“望南山”的话,就没有那个精神了,没有那种韵味了。苏东坡最佩服的古代诗人就是陶渊明,在苏东坡的眼睛里无论屈宋还是李杜都没有办法跟陶渊明相提并论。他和过陶渊明的所有的诗,像临帖一样一篇一篇临过去,因此他能够体会得出来。从版本的考据的立场上来说,这个字本来应该是“望”还是“见”,简单地说,争论是没有结果的。因为早期的诗文的流传过程中,会发生一些讹变,抄写的人会对古诗有所改动,最有名的就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那个版本是可以考定的,它原来肯定是“黄沙远上白云间”,可是“黄沙远上白云间”给人的感觉是不舒服的,所以“黄河”反而更为流行。
“悠然望南山”还是“悠然见南山”
我们回到苏东坡所说的问题上,为什么“见南山”是好的,而“望南山”就效果很差呢?这里面有一种很细微的区别,“望”是一种有意识的关注,你特意地注意它,去“望”。“见”是无意之间的目光的相遇。那么,有意识的关注和无意识的目光的相遇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就在于这个“悠然”。“望”就不悠然,而“见”就很悠然,无意之间的目光的相遇。为什么这样悠然呢?它要表达的就是人的心灵和自然的一种相通。如果说把自然当作一个恋爱对象,“望”的话是一方对另一方作用的一个动作,“见”的话是一触即合,自然而然就两情相合的一种很美妙的状态。在“悠然见南山”,他要表达的就是人和自然的一种感觉相通。
那么“见南山”见了什么呢?“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看到黄昏的时候山岚非常“佳”。“佳”是一个很简单的词,有时候我们觉得描写一个事物要描写得具体,这种“佳”“好”之类词都很浮泛。但这也不是绝对的,这里的“山气日夕佳”,是没有很费心地去描写它,就是一种心情的感受。看到这个山岚,就觉得心里面很舒服、真漂亮!为什么漂亮?怎么漂亮呢?还没有去细想。它是很自然的一种情绪反应,而在“山气日夕佳”之中,看到的是飞鸟结伴而回。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在这个景象中,蕴含着人生的真谛。我想要把它解说清楚,可是已经忘了怎么去说,不知道怎么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