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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阮籍与正始诗歌(第2页)

人没有能力预言未来,人只是在当下的条件下构拟这个世界的意义,以此构建这个世界的秩序,使这个世界在一个有序的状态中存在和运转。但是这个意义世界会被破坏掉。

当“意义”化成了碎片

我们看魏晋时代,就会看到两汉经学所构拟的意义世界,在魏晋时代被破坏掉了。很多那种神圣的东西、崇高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可笑的东西,或者说满天飞舞着语言的碎片。这个时候,人们一方面产生一种虚无感,原来构拟的这个意义世界,其实它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一种假设,它没有根本的根据。人会产生这种虚无感。而且在这种虚无感的笼罩中,人会更强烈地感受到什么呢?生命仅仅是一个个体性的存在,或者说个体性的存在才是生命的真实存在。对个性存在的这样的一种认识,导致了魏晋文化的一些很重要的变化和发展。但同时这种个体性的凸显,也给人的精神带来很大的负担。因为要一个人完全凭借他自己的精神力量来承担这种生命存在的全部的意义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各种精神负担和焦虑,他是有困难的。而阮籍是一个感受非常敏锐,思维又非常深刻的人,同时在现实生活中又是一个缺乏决断和很犹豫的人。因此在他的生命中,有很多这种情感的纠缠。

阮籍的很多故事都像哲理性的寓言。一个就是很有名的“穷途恸哭”。阮籍经常驾着车,漫无目标地在外面走,走到“穷途”也就是路不通的时候,就大哭一场回来。驾车在世界上漫无目标地走,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哲学的描述,就是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目标,但是为什么还要驾着车走呢?因为即使世界没有意义,人生没有目标,但是人的存在就是一种行动性的存在,人不能不是行动性的存在。没有意义,人仍然是一个行动性的存在。就像舞台表演一样,你说人生如戏,那么戏的特质就是什么呢?戏的特质就是动作性,只要是个戏,就是有动作的。人生即使没有目标、没有意义,但是人必须有动作,这就是没有目标的驾车远行的哲理性阐释。但是即使没有意义,没有目标的人生,仍然是要碰壁的。因为只要你处于动作中,动作是无法完成的。你选择一个动作,这个动作也无法完成。这是“穷途恸哭”故事所包含的一种哲理性的阐释。然后我们再回到这首诗里面,这个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不仅看不到人,看到的野兽也是孤零零的,失群的鸟和失群的兽。一切都是孤零零的,彷徨在荒茫的世界之中。这种哲理性的孤独和日常性的孤独的最大的不同,我想是很容易明白的。日常性的孤独,如果改变这个日常场景,它就会改变,它就不再孤独了。而哲理性的孤独不能改变。在众声喧哗之中你会越来越孤独。你坐在一个酒筵上,一大群人都快乐得不得了,在那里谈天说地、欢声笑语的,你会觉得这些东西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觉得你坐在这里,就坐在一片声音之中,有时候人会有这种感觉。即使你不得不跟别人说句话,你好,这个酒不错,你发觉你发出的仍然是无意义的声音。这就是阮籍告诉我们的一种生命感受。但是这种生命形态,是没有办法忍受,没有办法负担的,所以他要改变它。改变它的方式是什么呢?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这个“写”就是“泻”。到了黄昏的时候思念亲友,想跟他们在一起相对而言,有所解除。“泻”就是把水倒掉,那个状态。在这里你会忽然发现一个矛盾,如果说“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不是一个日常经验的东西,而是哲学性的一种感受,是对人生的抽象性的一种描写,那么为什么又要“日暮思亲友”呢?你会发现一个矛盾,是吗?如果有了亲友,难道就可以解脱了吗?如果有了亲友以后就可以解脱,那就又回到日常性经验上去了,那又不是一个哲理性的东西,也就是这个孤独到这里好像最后又被否定掉了。

你需要注意一点:这种哲理性的孤独,其实不能够用日常生活的方式来排除,所以“晤言用自写”,被排除的不是孤独。这是以一种无聊赖的方式去遮蔽这种不可解的孤独。无聊不是浪费时间,而是防御孤独的盾牌。

有一天晚上我忽然读懂了这个东西,或者说我认为我读懂这个东西的时候,真的是有一种浑身惊颤的感觉,他写得很可怕。就是当我们体会到我们是一个孤独性的存在的时候,我们会体会到这个孤独是我们无法承担的,因此我们需要转换它,转换它的方式就是把我们的存在转化为一种无聊的废话,当你跟亲友在一起的时候,你能够解除的,不是你的那种生命的孤独,而是把你的孤独转化为一种无聊。你可以跟朋友在一起说一些废话,忘记你的孤独。整个过程就是我们在人群中越来越孤独,找不到存在的真实的意义,也找不到存在的真实的归属,体会到的是人仅仅是一个孤独的存在,但是最后我们又感觉到连这个孤独也是无法承担的,还要转回人群中,而转回人群中去的时候,我们成为一个说废话的人,“晤言用自写”。

我们这样读这首诗的时候,会发现诗歌里面的思想含量非常高。中国的诗歌就是因为阮籍的出现,或者说以阮籍为代表的正始诗歌的出现,而变得厚重。它不再只是描写日常经验,而是把日常经验推导到人的生命的一种根本状态和根本属性上去,试图追究人究竟是什么,人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咏怀》第七十一:生命几何时

《咏怀》第七十一

魏晋·阮籍

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

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

蟋蟀吟户牖,蟪蛄[11]鸣荆棘。

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

衣裳为谁施,俛仰[12]自收拭。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这首诗是写各种各样的短暂的生命,它们存在的过程。

“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木槿是开花周期很短的一种花朵。这个生命周期很短的花朵,开在坟墓边上,当它开放的时候,“煌煌有光色”,闪烁着明亮的色泽。“煌煌”形容明亮的。大家看日本的樱花,日本人喜欢樱花。一来是樱花在春天盛开的时候非常美。在日本看樱花跟在中国看樱花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在日本的樱花往往一大片一大片种植,看上去就像鲁迅说的像一片粉红的云一样。一来是樱花凋落得非常快,樱花的美丽和它的凋零,会使人产生一种对生命的感想,所以日本人非常喜欢。我一九九七年在日本教书,住宿的边上有一条小街,人不是很多。日本人习惯樱花掉落下时不扫掉,走在路上风起来的时候,樱花像雪片一样一片一片飞。走在像雪片一样的樱花之中,人的感觉确实是蛮特别的。我们参照这个来读解阮籍所写的这首诗,就是这种感觉。木槿跟坟墓相对照,一面是死亡,一面是生命的美好。

“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这些木槿花就已经“翩翩零路侧”了,飘零在路边。然后又用其他的意象来展开:“蟋蟀吟户牖,蟪蛄鸣荆棘。”“户”是门,“牖”是窗。“蟪蛄”是蝉。蟋蟀在人的住所旁边吟唱着,蝉在灌木丛里面鸣叫着,它们都唱得非常好听。越是生命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它们越是唱得动人。

再转化到什么呢?“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蜉蝣是一种生命很短暂的昆虫。蜉蝣的特点是翅膀非常漂亮,生命非常短,蜉蝣变成成虫以后就在天上**,很多蜉蝣实际上当天就死掉了。蜉蝣玩三朝,古人认为蜉蝣只有三天的生命。其实很多蜉蝣三天都没有,化为成虫以后只有一天,但是尽管它的生命这样短,它“采采修羽翼”。“采采”是光泽漂亮的意思。这里“修”变成一个主动的行为,好像蜉蝣美丽的翅膀是它修饰的结果。当然蜉蝣并没有自己去修饰自己的翅膀,从这里要引发的是一种人生的感想。我们这么说吧,春天来了,学校就会变得漂亮,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不是因为草绿了、花开了,而是女生打扮得很漂亮,我们在这里面可以感受到一种生命的美好。作为男生啊,我也是男生,男生对春天的这一种眷怀,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女生很美好,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但是也可以从另外一面说:啊!“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生命那么短,美丽也很短。

“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衣裳为谁施”,这种美丽是为谁而存在呢?这个美丽的生命有它的归属吗?人在世界上会有一种荒凉无所归依的感觉,人是一个孤独的存在,而这种孤独感跟无归属也有关系,就是说人无所归依。“收拭”本来是指不断地修改,在这里就是打扮。这个动作非常生动,女生对着镜子画眉毛,这么画,画了再擦一擦,擦一擦又画一画,这就是“收拭”。“俛仰”就是俯仰。生命很短,俯仰之间。古诗里面经常用这样一个形容,“俯仰之间”,短暂的一抬头一低头。在一抬头一低头之间,你还在努力地打扮自己。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慷慨”是情绪激动、情绪激昂的意思。生命是那样地短暂,每一个生命在存在的过程里,都慷慨努力,都这样存在过。这背后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刚才说的,生命是不是有一种确定的意义和可以使人安然归属。生命如果是没有意义和没有归属的,生命就是一个无目的的孤独的存在。那么这是阮籍对他的生命的一种理解和认识。从诗歌史上来说,这样一种诗歌的出现,让人感受到一种很深重的东西。我们把它放回到一个诗歌系列里去理解,这种生命的焦虑,生命的无所归依,难以确认生命的意义,这种焦虑其实在汉末的诗歌里面就已经很明显了。在东汉中后期以后流行起来的《古诗十九首》里面,我们就已经看到生命的这种短暂的焦虑,而克服这种生命的短暂的焦虑的方法是什么?在《古诗十九首》里面可以看到多种假设,归纳起来主要就是这三类:亲情友情、及时享乐、追求荣名。如果我们往下延伸去看的话,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生命焦虑在建安诗歌里面有一个转换,在建安诗歌里面比较强烈表现出来的是追求一种不朽事业。生命虽然是短暂的,但是当你完成一个不朽的事业之后,你的生命就转化为另外一个形态,你生命就以你的不朽的事业来体现出来。

我们可以认为到建安诗歌这一种对生命的理解更积极一点儿,它所表现出来的情绪也比较热烈一点儿。尽管它有一个晦暗的背影,就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但是写到最后“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时候,似乎又转化为一种很热烈的生命感情,就是当我们能够把生命寄托在一个伟大的事业中的时候,我们生命可以获得不朽。“不朽”也是建安诗人经常使用的一个词。但是到了阮籍,前人设想的解脱方式全都被排除了,阮籍试图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亲情友情是不可靠的,朋友可能会成为陷害你的人,因为在一个不稳定的社会结构,在一个充满动**的时代里面,每个人如何保全自己,如何获取利益,各人各有打算。每个人都有欲望,各种欲望互相冲突。尤其是在社会变化剧烈的年代,人的欲望的冲突就显得更加残忍,所以亲情友情是不可靠的。建功立业也是不可靠的。建功立业的不可靠就在于首先它不是任由你选择的,不是你想建功立业就能建功立业,也不是说你有能力建功立业,你就能建功立业。关于阮籍有个很有名的故事。阮籍登广武涧,就是“鸿沟”,项羽跟刘邦当年作战的战场,他发了一个感慨叫“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这个“竖子”是指谁呢?指刘邦吗?如果是指刘邦和项羽的话,那么这个牛也是真的吹得很大,但是他自己心里面可能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没有合适的条件,你有再大的本领也没有用。这就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有合适的条件,那么无能的人也可以成名。这个感慨也是后来杜牧写的“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赤壁》)所表现的感情。杜牧所要表达的就是,周瑜有什么了不起?周瑜讨了漂亮的老婆,获得了历史性的成功,打败了曹操,无非就是有一种历史的条件,“东风”在这是个象征,就是一个机遇。那么我哪一点不如周瑜呢?要帅,我不比他帅吗?要文采,我不比他有文采吗?要智慧,我不比他有智慧吗?我们大家都知道杜牧也是一个风流才子。但是“东风不与周郎便”哪,你有东风,我没有东风啊,我只好“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我没有办法,只好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焦虑是对生命的敏感

再回过来看阮籍的诗。所谓建功立业,所谓生命不朽,也不是一个人可以追求的东西。那么及时享乐,更是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追求荣名,那是追求一个虚伪的、外在于自己的东西,并且在追求荣名的过程里面,你会遭遇更多的危险。

阮籍的咏怀诗啊,实际上就是把前人提出来的各种各样克服生命焦虑的方法一一排除,生命在阮籍看来就呈现出它的本质:生命的孤独和无意义。在他的理解里,生命只是在焦虑中走向死亡的一个过程。阮籍的诗意有时候可以跟西方现代哲学的内涵直接联系在一起。我曾经把阮籍的诗歌翻译出来,跟叔本华的一段话放在一起,感觉他们写的是一样的东西。你在叔本华的书里面很容易找到这样的表达:生命就是一个充满焦虑的走向死亡的过程。这是阮籍诗歌的一种表达,也是叔本华哲学的一个表达。

人有时候会凝视着生命的这种焦虑灰暗和无望,不能把它理解为一个纯粹的消极现象,因为从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对生命的敏感,这是魏晋文学的一个非常大的特点。我在复旦做过一次讲演,《鲁迅与魏晋》。鲁迅也是非常敏感的,敏感是一种生命力量的表现,而凝视着生命的孤独和它的价值缺失,仍然是有生命力量的表现,生命没有力量的人不能够去这样体会一种生命真实,所以这样的诗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它看成消极的。我们读建安诗歌,读曹操的诗,诗歌里发奋的、健康向上的力量是容易感受到的。我们读阮籍的时候,会觉得他太晦暗,但是这个晦暗仍然体现出一种人的精神力量。没有精神力量的人是麻木的。这个状态很简单,我老是说很多人不懂巴金晚年的时候为什么要写《随想录》,因为巴金的生命曾经沉落到一种污秽和麻木之中,他失去了他曾经有的那种对生命的敏感和精神力量。因为周围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他根本无法抵抗,他就沉落到一种麻木之中。有一天他忽然醒过来的时候,他不是说他为那一段生命中所遭受的打击的惨重而感到痛苦,真正痛苦的是生命如何在这种压力之下变得那么地卑贱和麻木,所以他要把这个卑贱和麻木从自己的生命中剔除出来,从骨缝里把自己的肮脏给洗刷掉,那是个非常痛苦的过程。

阮籍的诗歌有几个要点。第一个,在魏晋之际玄学的发展,社会处于激烈变动的背景之中,中国的诗歌开始渗入一种哲理的色彩。第二个,作为诗歌而言,这种哲理的色彩不能够离开日常经验和日常情感。成功的诗歌是从日常情感推导到一种抽象玄理之中去的,因此它的这种抽象哲理对我们来说不是哲学讲义,而是生命感受。第三个,我讲的要点是怎么看待阮籍诗歌的这种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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