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3]?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4]。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这首诗跟曹操诗歌的一个特点有关,所谓悲歌慷慨,或者说悲凉慷慨。慷慨就是情绪很激烈的一种状态。为什么他是悲凉的又是慷慨的?所谓悲凉跟整个时代背景有关系。中国历史上出现过多次的人口的大丧亡。我曾经读浙江长兴的县志,那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长兴的人口在太平天国之前曾经接近三十万,在太平天国之后的人口登记数量是两万,这就是战争的影响。汉末到三国,中央政权崩溃,军阀混战,加上大规模的瘟疫,形成中国历史上人口丧亡最严重的时代。中国古代的统计数字不是很准确,从历史数据来说,丧失的人口差不多是总量的百分之七十,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非常惊人的。而且瘟疫的袭击是无差别的,不像饥荒,社会地位高的家庭容易躲过去。我们看到建安七子的生平,你会发现好几个人是同一年死的,为什么同一年死?瘟疫。那个时候流行的是一种什么瘟疫,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研究过。
社会的动乱和人口的丧亡,这种时代的变化,给人精神上带来的打击是非常沉重的。汉末很多诗人的诗歌,包括曹操的诗歌,都有一种悲凉的气质。而所谓慷慨是指什么呢?是一种激昂的情绪。悲凉可能导致人情绪的消沉和绝望,而慷慨是表现出一种奋发有为的志向。这种混乱的时代,也给那些有志者带来机会。《世说新语》里记乔玄对曹操的评价,是所谓“奸雄”,“治世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什么叫乱世之英雄呢?在世界处于稳定的状态的时候,获取成功、获取权力的过程是受既有的权力秩序的抑制的;而在动乱的时代,一个具有强大的拥有创造性力量的人物,他获得成功的机会会更高,历史将会成为他表现自己的舞台。
悲凉和慷慨的对撞
曹操这首诗可以看成两重奏,悲凉慷慨是它的两个音乐主题,就像我们听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一样,它是两个主题不断地对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生命是非常短暂的,生命的短暂给我们带来很多的焦虑,只有喝酒能够消解内心的愁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段完全是用《诗经》的原句,用得非常漂亮,他就把《诗经》的一节整个装进去。用在这里,诗人是说什么呢?《诗经》里“青青子衿”原来可能是一首情诗,但是在毛诗的解释里,已经不把它当作情诗来看了,而是把它看作对友人的期待。曹操借《诗经》的内容,是在说在建立功业的过程里面,他需要依赖别人,他需要得到帮助。老子讲“上善若水”,要点是容纳。一个伟大人物之所以是伟大人物,是因为他能够使其他人的力量成为他的力量,像百川归海一样,他能够容纳。能够容纳才能够成就事业。你读这段的时候,会感觉到主题的转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你们这些有才华的人啊,就是我思念的、我期待的人。“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有那么多好朋友来到我的身边,我要奏起乐来。
下面又是转换:“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掇”是停止的意思。月光洒满大地。在这里,月光形容内心的一种忧伤感。这种忧愁是从我内心发出的,就像月光无穷无尽一样,我的忧愁也无穷无尽。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这里再度转回。但是有了你们我会有所不同,你们走过遥远的道路来到我的身边,唤起了我们旧有的感情,我们曾经那样相知,我们曾经互相期待。而这种期待,包含着行动的力量。
然后又回到另一个调子上:“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通常把这句解释为那些前来投奔曹操的人,在没有投奔他之前,那种茫然无所依归的状态,就像深夜中的乌鹊找不到栖息之地。但是从诗意的流动来看,这个解释不一定好。它仍然是我刚刚说的双重主题,就是一种人生的失落和无所依归之感。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对自己的人生目标或者人生的价值和意义的确定,没有那么坚定,尤其在世界无常的变化过程中,一切都不那么坚定,不那么确认,不那么有信心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无所着落的感觉,生命是没有着落的。这就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但是即使如此,人仍然有另外的一面:“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个很牛的。山不以它的高为满足,海不以它的深为满足。就是说再多的人归集到我的身边来,我都能够容纳。我越是容纳,越是宏大,而当我充分地容纳之后,我就实现了我自己的伟大。伟大是这样来的。“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周公忙于国务,有人来访的时候,他把吃在嘴里的饭吐出来。为什么呢?为了天下归心,为了成就自己,为了能够实现他所想要的那样一种境界:“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用高山大海来比喻自己,用孔子心目中的圣人周公来比喻自己,这就是曹操。
读了曹操的诗,我们立刻能感觉到诗人的诗跟歌谣是不一样的。它是一种独特的生命、独特的经验,这种生命经历和这种经验在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打动我们,它唤起我们内心里的一种情感期待。
曹植《名都篇》:享乐生活与生命活力
名都篇
东汉·曹植
名都多妖女[5],京洛出少年。
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
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
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
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
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