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写一个嗲溜溜的女孩,春天的时候对着窗子。这种叠字的修辞是歌谣的一个特点,它的选择和描写,比李清照的那个“寻寻觅觅”要好很多。我女儿在读李清照词的时候,读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我跟她说这个写得不好。她不明白为什么写得不好,我就说“做作、矫情”,用那么多叠字来表现自己的一种冷清孤独,很矫情,真的不如《青青河畔草》,这个读上去就很清爽的感觉。“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很轻快地就描述出一个嗲溜溜的小女子在春天的时候对着窗。这真是显示人类生活的一种美好的形态。
它除了语言的这种朴素自然以外,表现感情的时候也很直白。这是歌谣的特点,它是不跟作者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写诗的人不会考虑到我在这首诗中呈现出来的形象,跟生活中的自我的一个关系问题。换一句话说,诗人隐身在诗的后面,不需要对诗歌的形象负责任。
它是保持了民歌的格调,可是你还能认为它是民歌吗?民间的歌谣能够写得这么细致吗?能够把一层一层的叠字用得这么好吗?你再往下看——
“昔为娼家女,今为**子妇。”古代的“娼”首先是个文艺工作者,同时也有可能成为性工作者,跟我们现在理解的“娼妓”的概念有点儿不同。而在这一首古诗里面写这种娼家女的时候,“娼家女”这个词语本身是包含着潜在意味的,她们拥有的是短暂的青春,她们追求的是热烈的享受。“**子”在这里是指“游子”,不回家的人。她过去是一个娼家的女子,现在嫁给了一个不回家的游子。
“**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这个老公整天在外面闲逛,也不知道要回家,要我一个人为他独守空床,等他回来,这实在是一个很难的事情。
如果这诗不是无名氏作品,诗的作者有一个明确的可辨识的社会身份,无论是一个男的借用女子的口吻来写,或者是女性写自身生活,你都会觉得过分。她就**裸地说你不回家,我要找人,我不能够等待一个不回家的人。为什么呢?我的青春是有限的,我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什么?因为我是娼家女,我跟那些所谓大家闺秀不一样,我只习惯于那种快乐的生活。我的生活里面是没有你们所习惯的那种崇高和道德性的内容。大家能明白吗?娼家女的生活跟上层社会所要求的那种妇德有很大的距离,妇德不是她习惯的内容,不是她的生命价值的体现。快乐和享受是她的生命价值的体现,她需要丈夫和她在一起欢乐地度过她的生命的每一刻。
后人读这种诗的时候,会惊讶它的清新自然,朴素和精致,同时惊讶于它的直白和大胆。它会给你一种震撼感,这样的话你不敢说。仔细看的时候,开始好像是一个第三人称的叙述,到后面转为第一人称的叙述。这首诗的作者难以断定,我还是倾向于觉得他是一个男性作者,他用这样的词去描写女孩的时候,他的内心里有一种被语言所唤起的快乐。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盈盈”是脚步很轻的样子。语言里面带有一种欢快感,同时略有调侃的样子,就是这小女子好嗲好嗲的。就像一个画家在画一个漂亮的小女子的时候,一面画一面为自己的线条所感动,写诗的人一面写一面被自己的语言所感动,哎呀!怎么我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然后转到女子的第一人称的叙述。“昔为娼家女,今为**子妇。**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它通过这样一种个别性经验——一个女子嫁给一个不回家的人,不能够甘守这一种寂寞来包含普遍性经验,表示要追求生命的快乐,即所谓及时享乐。
生命的焦虑和及时享乐的期望
我们触及了《古诗十九首》的核心主题,生命的焦虑和及时享乐的期望。我们会在中国文学里反复看到这种带有虚无主义的情绪,这也是读《诗经》我要选《山有枢》的原因。
为什么会这样呢?人的生命必须是有意义的;中国人以儒家为代表,确认生命意义的方式是追求完美的德性,或者说德性的完成。这个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稍微补充一点,因为达成“仁”意味着德性的完成,所以孔子不轻许“仁”。有人问孔子,他的学生比如子路啊、冉有啊这些人,是不是达到“仁”了?孔子会对他们其他方面做很多肯定,但是不许可他们已经达到了“仁”。孔子甚至说自己也没有达成“仁”。仁是这样一个东西:当你开始追求它的时候,它就和你在一起了。所以“仁”离你不远。但是你永远不能说已经达成了“仁”。
这样来确认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会遇到什么问题呢?
我们这样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类的历史和人类的生存没有什么外在的力量来定义,定义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一个相信宗教的人,可以认为神为人定义,但这些说的时候,本质上只是试图把人们的定义用神的口吻说出来,给它一个更为崇高的立场和更大的权威性。
如果说宗教的一个功能是通过为生命定义,给信仰者以精神上的支持,它的另一种功能,为现实的权力秩序服务的功能,会对前者造成破坏。这就是宗教服务于政治带来的肮脏污染了自身的精神价值。你看《十日谈》,就知道僧徒会有多么肮脏,这就是宗教被现世的利益污染的反映。
儒学存在相似的问题,因为它也是两面性的。儒学既有为生命定义、给人以精神性支持的作用,同时,作为国家意识形态,它又有服务于政治、维护现存权力秩序的功能。它也会被政治的肮脏所污染。而一个肮脏的人没有办法教育别人讲究卫生。
《古诗十九首》具体产生于什么年代不容易确认。比较通行的看法,认为它是东汉中后期的作品。理由之一,是到了这个时代,儒学逐渐衰退,读书人的思想获得解放,个体意识也跟着强化。《古诗十九首》的核心主题,生命的焦虑和及时享乐的期望,是在上述历史背景下产生的。这种见解可以作为参考。
生命无非是两个东西,一个是意义,一个是快乐。当意义淡薄的时候,快乐的呼声就会出来。我们现在就能明白这首诗《青青河畔草》在讲什么,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个个别性经验,说它是一个女子对游子的一种责怨,但是它也是一个普遍性经验,就是生命的快乐。这是《古诗十九首》的一个核心的东西。
然后我们再读这一首《回车驾言迈》,可能会更容易感动一点儿。
《回车驾言迈》:是什么在春风里摇动
回车驾言迈
汉·佚名
回车驾言迈[19],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20]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回车”就是回过车来。“驾言迈”,“言”是个语助词。《诗经》里面用这种语助词的情况很普遍,在《古诗十九首》里面已经比较少见了。并不是说用语助词就会减损诗歌的美,而是说语助词用了很多的时候,诗歌的内涵就会减少。所以在这里我们不会觉得这个语助词有什么问题。“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它有个出发的形象,但是它并不在描述这个出发的事件。这个出发的形象,其实是象征性的。我们在世间不停地奔波,到底是到哪里去?它虽然诗歌里面没有往下说,但是它已经包含着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