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学&禅宗:修行就是“做减法”
萧惠问:“己私难克,奈何?”
先生曰:“将汝己私来,替汝克。”又曰:“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萧惠曰:“惠亦颇有为己之心,不知缘何不能克己?”
先生曰:“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
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今思之,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不曾为个真己。”
先生曰:“真己何曾离着躯壳?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岂不是耳目、口鼻、四肢?”
惠曰:“正是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声,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乐,所以不能克。”
先生曰:“……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着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惟恐亏损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礼萌动,便如刀割,如针刺,忍耐不过,必须去了刀,拔了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认贼作子,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不能克己?”
——《传习录·上·薛侃录》
禅宗公案为什么都那么“无厘头”?
萧惠,王阳明的学生,生平不详。
小萧同学和阳明先生的这段对话,尤其是刚开始那两句,了解禅宗的读者肯定会觉得眼熟。
没错,针对小萧同学提的第一个问题,王阳明的回答方式,就是典型的禅宗风格,而且还是对中国禅宗第一公案的直接copy。
南朝梁武帝时期,南天竺僧人菩提达摩从海路来到中国。当时梁武帝萧衍对佛教十分痴迷,不仅大建佛寺、精研教理,而且亲自登坛、讲经说法,甚至好几次跑到寺庙剃度出家,把大臣们吓得半死,每回都要花费巨资为他赎身。
梁武帝这么折腾,自以为功德不是一般的大,所以一跟达摩见面就炫,称自己造寺写经,度化僧众无数,还问达摩这么做是不是功德很大。不料达摩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说并无功德。两个人话不投机,达摩就离开梁朝,渡江北上,到嵩山少林寺面壁修行去了。
附近有个叫神光的年轻和尚,听说少林寺来了位天竺高僧,就跑去求法,没想到达摩却不理他,让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达摩才对冻成一根冰棍的神光说:“你回去吧,诸佛无上妙法,不是你这种小德小智、轻心慢心的人可以求的。”
神光知道达摩是在考验他,遂拔出利刃,自断左臂,以表求法决心。达摩见状,心中暗许,知道他是一个可以传承衣钵的“法器”,这才收了神光,并为他改名慧可。
慧可向达摩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达摩说:“将心来,与汝安。”
慧可蒙了,半晌才说:“觅心了不可得。”
达摩说:“我与汝安心竟。”
慧可言下大悟。
这就是中国禅宗初祖达摩传法于二祖慧可的故事,也是中国禅宗的第一公案。很显然,阳明先生与小萧的问答,就是这个公案的山寨版。
慧可对达摩说:“我心不安,请师父帮我安心。”
达摩说:“把你的心拿来,我替你安。”
小萧问王阳明:“我的私欲难克,怎么办?”
王阳明说:“把你的私欲拿来,我替你克。”
达摩跟王阳明这是什么逻辑?明明知道人家的心和欲都不是一个可见的东西,岂能拿得出来?这不是存心要人好看吗?
是的,禅宗接引学人,就是要故意“让你好看”,就是要用一针见血的方式无情地刺痛你,这样才能让你在浑浑噩噩的迷梦中猝然惊醒。
用禅宗术语来讲,这就叫“截断众流,当头棒喝”,这就叫“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达摩、王阳明以及所有禅者在点化学人的时候,所采取的手段貌似都很无理,甚至很无厘头,实则都是用心良苦(禅宗术语叫“老婆心切”)。就以达摩和王阳明为例,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达到三层目的:
一、用非同寻常的回答方式让你摆脱旧有的思维定式,就像用强大的外力让你的“思维动车”突然脱离原来的轨道一样,迫使你在高度紧张中迸发出巨大的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