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做你自己:别让生活变成一场秀
正之问:“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此说如何?”
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见君子而后厌然’。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正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界头。于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诚。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处。”
——《传习录·上·薛侃录》
什么是“慎独”?什么是“为己之学”?
黄弘纲,字正之,江西于都人,王阳明的学生,官至刑部主事。
小黄在这个问题中,提出了儒家功夫论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慎独。
“慎独”这个概念出自《大学》:“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意思是: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内在人格,就必然会有什么样的言行表现于外,所以君子在独处的时候,必然会跟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样谨慎,始终恪守做人的道德原则。
小黄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一个理论,说“戒惧”是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做的功夫,“慎独”是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情况下做的功夫,他问王阳明这种说法对不对。
阳明先生不以为然地说:“哪里有那么多种功夫?你闲居独处之时,心里的念头固然只有自己知道,可就算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事,你心里的念头难道还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说到底,不论有事无事,有人没人,都只是‘独知’,所以也就只有一个功夫,那就是在‘独知’时用功。”
在王阳明看来,慎独不仅是指独处,更是指独知。这就比《大学》的定义更深了一层,也更深刻地触及了人的意识活动的本质——人不一定总是独处的,但人一定总是独知的。
人生在世,从小到大,从生到死,何往而不是“独知”呢?你快乐的时候,固然可以跟别人分享;你痛苦的时候,也可能有人来帮你分担。可说到底,有谁能够百分之百、原汁原味地感知你内心的快乐和痛苦呢?又有谁能感受你的感受、思想你的思想、走你走的路、过你过的生活呢?
从这个意义上说,“独知”几乎就是人的宿命。这是人最本质的孤独,所以人与人的沟通才显得那么可贵;但这种孤独注定是无解的,所以人与人的沟通才显得那么无力。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你会蓦然发现,自己终究是无人理解的——不论你拥有多少亲密关系,也不论你和他们之间做了多少沟通。
托尔斯泰说过这样一句话:“每个人的精神生活,是这个人与上帝之间的秘密,别人不应该对它有任何要求。”托翁说这句话,是因为他老婆索菲亚想看他的日记,他不让看,就跟老婆吵架,吵输了就发出了这句经典吐槽。我想,给这句话改个词,似乎很适合用来说明“独知”:每个人的精神生活,是这个人与上帝之间的秘密,别人不可能对它有任何要求。
无论别人多么想要了解你的精神生活,他也只能听见你对自己内心的描述,不可能真正了知你的精神生活本身。反之亦然,别人的内心,对你而言也永远是一个无法探知的“黑洞”。
正因为人终归是“独知”的,所以真正的修行就必然是也只能是一趟面对自我的孤独之旅,不可能也没必要做给别人看。
因此,王阳明才会对小黄同学说:“人如果不在这种‘独知’的地方、在自己的内心用功,而只在言行表露于外的时候、在人所共知的地方用力,那就是自欺欺人,就是作伪。《大学》称这种人是‘见君子而后厌然’(‘厌’是‘掩藏’之意),意思是这种人全然不在‘独知’时用功,只会在面对君子时才极力掩藏自己的毛病。”
如果一个人总是习惯性地把功夫做在外面、做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那么久而久之,他就会以别人的好恶为好恶,以别人的标准为标准,就会活在别人的目光和评价之中。这样的人,总想着迎合别人,却忘了安顿自己;总想着取悦别人,却忘了疗愈自己;总想获得认可和赞美,却忘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如此,这个人的生活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为别人眼中的一场真人秀,如同电影《楚门的世界》一样。
这样的人,儒家称其为“循外为人”,佛陀称其为“可怜悯者”。
如果我们不想过这样的生活,那又该怎么做,才能过好这一生呢?下面,我们不妨借阳明先生和小黄同学之口,来虚拟一场对话,以便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小黄同学问:“那正确的做人之道应该是什么呢?”
阳明先生答:“一句话——为自己而活。儒学之所以又称为‘为己之学’,原因正是在此。”
小黄:“为自己而活?那岂不是变得自私自利?”
阳明:“错!为自己而活,不是让你凡事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而是让你自己为自己负起责任。”
小黄:“怎样才算自己为自己负起责任?”
阳明:“我问你个问题,你吃饭吃得饱不饱,是别人说了算,还是你自己说了算?”
小黄:“当然是自己。”
阳明:“好。那我再问你,你的人生过得好不好,是要由别人来评价,还是你自己来评价?”
小黄想了想,说:“这个……这个就不大好说了。”
阳明:“为什么不好说?”
小黄:“比如我进京赴试,卷子做得好不好,还得由考官来评价;最后能不能中状元,还得皇上说了算。”
阳明:“好,那我们权当考官对你的评价很高,皇上也钦点你为状元,那最后是你自己感到高兴,还是别人在强迫你高兴?”
小黄:“当然是自己高兴了。”
阳明:“那不就对了?中状元只是一个事实,但是对这个事实做何评价、有何反应,还得你自个儿拿主意,是不是?”
小黄:“是。”
阳明:“所以说,不管你的整个生活呈现为什么样的事实,对这个生活拥有最终解释权,并且拥有‘最终感受权’的,还是你自己,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