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子的语境中,良知指的是一种“不虑而知”的天赋道德观念,或者说是与生俱来的道德意识和道德情感。王阳明将“良知”引入自己的思想体系,首先保留了孟子的原意,继而又赋予了“良知”本体论的意义:
“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传习录》卷下)良知就是创造宇宙和生命的精神本原,这个精神本原,可生成天地,可化育鬼神,万物皆从其出,其又超越万物。
“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方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传习录》卷中)这就是良知的妙用,空间上无形体,时间上无穷尽:说它大,它可以无穷大,连宇宙都不能承载;说它小,它可以无穷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破。
由此可知,在阳明心学的语境中,良知就具有了两层含义:一、与生俱来、人皆有之的道德意识;二、内在于人又超越万物的宇宙本原。
当此二义同时具备,在阳明心学的思想体系中,“良知”就成了最高的哲学范畴。事实上,王阳明后来的一生言说,都是围绕这个范畴展开的。
那么,王阳明为何要建构这样一个范畴呢?
其因有二:首先,如上文所述,王阳明初期讲学,受到程朱理学既定思想框架很大的干扰,所以指点学人时,不免要多费许多口舌,而学人往往还掌握不住要领,不得其门而入。而“良知”这个概念的提出,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打破这个困局。由于良知既是宇宙本体,又是内在于人的道德意识,所以当王阳明讲学时,只要一提良知,就自然含摄了“心、理、天理、道、明德、至善”等儒家学人最常讨论的重大概念,而且可以把“心与理”“知与行”等两两对立的范畴打成一片,从而使学人得以直接契入阳明心学的核心,把握其思想的特色与精髓,而不必再受程朱理学格物穷理之说的缠缚和干扰,同时也让王阳明省却了许多言说的麻烦。用王阳明的话说,这就叫“一语之下,洞见全体”,“令学者言下有悟”(《王阳明全集》卷四十一)。
其次,由于“良知”兼具本体论意义和道德实践的功夫论意义,所以既能让学人确立为学的大根大本,正所谓“本立而道生”,又能让学人的修行有一个切近而简明的下手处。尤其是当王阳明在“良知”之前再加上一个“致”字,就使得阳明心学更加具有“简易直截、当下即是”的特色,从而极大地便利了世人的修学。
二、认识论
认识论是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研究的范围非常广泛,包括人类认识的对象和来源、认识的本质、认识的能力、认识的结构、认识的过程和规律等,总之,就是对人类知识本质及其确实程度的研究。其中最重要的,也是跟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就是对世界的认识。因为只有认识世界,理解世界,人才能在世界上明智地进行一切活动。但是,不同的认识会产生不同的世界观。哲学上一般把世界观分为两种:唯物和唯心。
阳明心学的世界观,通常被归入唯心主义。理由是王阳明不止一次说过,天下“无心外之理”,甚至说天下“无心外之物”(《传习录》卷上)。那么,王阳明的世界观究竟是不是官方教科书所批判的“主观唯心主义”呢?时至今日,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王阳明所说的“心外无物”?或者我们也可以问,难道世界观除了唯物和唯心两种,就没有别的了吗?
心外无物
要考察王阳明关于“心”“物”关系的理论,首先必须从他当时言说的语境入手。我们知道,王阳明之所以提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心外无物”的命题,其目的是想消除程朱理学即物穷理之说的弊端,而不是否定外在事物。也就是说,在王阳明看来,理是人心本具的,有是心方有是理,无是心必无是理:“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传习录》卷中)如果没有人的道德意识,外在伦理就不能成立了。换言之,道德意识与外在伦理是不可分的,脱离了心去谈理,或者脱离了理去论心,都将是毫无意义的。同样,脱离了人的知觉和意识去谈论外在事物,也没有意义。所以王阳明才说:“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传习录》卷中)
由此可见,在王阳明这里,主体与客体,内心与外物,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换言之,王阳明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并不是想否定规律、法则和万事万物的存在,而只是想表明,任何规律、法则和事物,都不可能脱离人的认识能力而存在;同样,人的意识也不能脱离这些东西而单独存在,“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传习录》卷下)。在此意义上,我们完全有理由说,王阳明的世界观,其实既非唯心论,也非唯物论,而是一种即心即物、心物不二的整体论。
阳明心学的这种认识论,以及由这种认识论所产生的世界观,显然与我们今天的意识形态和常识不符。不过,这并不等于王阳明就是错的。
根据唯物论和常识的世界观,世界的本质是物质,意识只是物质高度发展的产物,所以物质具有客观实在性。也就是说,无论有没有意识存在,无论有没有人去认识和观察,物质始终是客观存在的。然而,自从20世纪初量子力学在西方诞生以来,已经有许许多多物理学家通过各种实验和理论推导,向我们揭示了一个不同于唯物论的全新的世界观。如当代著名物理学家保罗?戴维斯说:“人们对世界的常识性看法,即把客体看作是与我们的观察无关的‘在那里’确实存在的东西,这种看法在量子论面前完全站不住脚了。”“量子论已促使很多物理学家宣称,世上根本不存在‘客观的’实在。那唯一的实在便是通过我们的观察而揭示出来的实在。”另一位物理学家约翰?惠勒(“黑洞”术语的发明者)也说过:“实在的确切性质,要等到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参与之后才能确定。”
事实上,当代的前沿科学也一直在努力建构一种“整体论”的世界观。诚如当代量子理论物理学家大卫?玻姆所言:“现在最受强调的是不可分的整体性,在整体的世界中,观察工具与被观察的东西不是分开的。”玻姆以此来回应沃纳?海森堡所说:“习惯上把世界分成主体与客体,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肉体与灵魂,这种分法已不恰当了。”
显而易见,阳明心学整体论的世界观,与当今前沿科学的世界观,可以说是异曲同工、不谋而合的。倘若时至今日,我们依旧把阳明心学视为主观唯心主义,那对王阳明肯定是不公平的,同时也会让我们在认识传统文化时带上先入为主的成见。当然,错解古人的思想,对古人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只会给我们自己造成损失。如上文所述,要在这个世界上明智地生活,其先决条件就是正确地认识世界,理解世界。因此,如果我们能够摒弃成见,理性认识阳明心学所蕴含的哲学智慧,必定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同时也有助于我们建构一种更有意义的生活。
三、功夫论
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国哲学,相比于西方哲学,从根源上就存在显著的不同:古希腊哲人往往把世界看成研究的对象,所以他们从事哲学活动,重在抽象的理论思辨,目的是满足好奇心和求知欲;而对儒家哲人来说,世界则是一个生活的场所,所以古人所思所想,皆不离具体的日用伦常和道德实践,目的是更好地做人和处世。
如果说,西方哲学的本意是“爱好智慧”,其价值取向是“求真”,那么中国哲学的本质就是“践行道德”,其价值取向是“求善”;如果说西方哲学起源于“惊奇”,那么中国哲学就是起源于“忧患”。西方人所惊奇者何?惊奇于这个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别的样子;中国人所忧患者何?忧道之不行,患德之不立。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大学》里的这句话,很好地概括了中国哲学的本质特征。所谓修身,就是道德实践,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修行,而修行自然不能不讨论功夫和境界。所以,功夫论与境界论,就是西方哲学所无,而为中国哲学所独具的。
立志
立志是儒家为学修身的起点,上自先秦孔孟,下至宋明的程朱陆王,教人修学莫不由此入手。孔子就说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孟子也说过,为学要“先立乎其大者”。王阳明也说“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只是立志”(《传习录》卷中)。
世人所说立志,通常是指对未来的某种期望、某种愿景,比如从事什么职业,拥有什么地位和身份,得到什么成就和名望,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等等。但是这些,都不是儒学和阳明心学所说的立志。
“志”这个字,上面一个士,下面一颗心,其意就是一个人所拥有的“心”。这个心当然不是指心脏,而是指人的心灵、品格以及整体的精神世界。它包含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等重大观念,也包含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处世态度,还包含人的性格、情感、气质、能力、习惯等等。一言以蔽之,“心”指的就是一个人整体的精神面貌,即具有一定倾向性和相对稳定性的心理特征的总和。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人格。因此,真正的立志,不是说你希望拥有什么样的职业、身份、地位等,而是说你决定让自己具有一个什么样的人格。
儒家用以指称人格的概念,主要是圣人、贤人、君子、小人;还有些次一级的概念,如狂、狷、中行、乡愿等,一般也被用来指称人格方面的某种品质或特质。
所谓圣人,就是人格臻于至善,道德与智慧都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所谓贤人,就是拥有较好的道德品质,具备一定知识和才干的人;所谓君子,就是道德高尚,精神境界不同于流俗的人;所谓小人,就是虚伪自私、追名逐利、寡廉鲜耻、不仁不义之人;狂,指的是昂扬激进;狷,指的是拘谨保守;中行,就是不流于狂也不流于狷,中道而行;乡愿,就是圆滑世故、八面玲珑,表面上诚信忠厚,谁都说他好,实际上内心却没有是非、丧失原则。
显而易见,儒家(阳明心学)要成就的理想人格,就是贤人和君子,而其为学和修行的终极目标,就是圣人。所以王阳明教人立志,就是立个“必为圣人之志”。而立志之后,就要在日常的修学实践中念念“去人欲”,即去除那些有可能让人变成“小人”和“乡愿”的人格倾向,如虚伪、自私、好色、贪求名利、不知仁义等,同时还要坚持独立思考,不盲从,不随俗,不轻易认同社会流行的价值观,始终恪守良知赋予自己的是非准则。
当然,在学为圣贤的道路上,无论是圣人境界还是中道境界,都是一种终极理想,不可能一蹴而就,甚至终其一生也不一定能达成。所以,对于儒家学人而言,如果成不了圣人,那至少要立志当个贤人或君子;如果不能“中道而行”,那就宁可狂狷,也绝不当小人和乡愿。诚如孔子所言:“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也像王阳明所说:“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传习录》卷下)
诚意
儒家经典《大学》中,给后世学人指出了一个为学修行的次第,即通常所称的“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修身的内容,“齐家、治国、平天下”则是修身的目的。所以,为学的功夫主要就在于前四条,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在程朱理学的语境中,格物就是研究事物的理则,致知就是获得相应的知识,做完这些功夫,才谈得上自诚其意,自正其心。然而,由于王阳明认为理在心而不在物,所以在他看来,功夫这么做是有问题的:“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传习录》卷下)也就是说,如果像程朱那样把“格物”训为“格天下之物”,就会把求知与修行打成两截,充其量只能增长学问,而与“诚意正心”的精神转化无关。
因此,王阳明重新解释了“格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问》)简单来说,王阳明的格物,其实就是“格心中之物”,也就是把我们心中种种错误的及不良的欲望、情绪、观念、意识、思想、心态等全都改正过来,亦即在心中做为善去恶的功夫。如此一来,在王阳明这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就不是四段功夫,而是可以打成一片一起做的,说白了其实就只是一种功夫:诚意。如王阳明所说,“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传习录》卷上)。
为何所有修身功夫都可以归结到“诚意”上呢?
按照王阳明的解释,“格物致知”就是要在心上做为善去恶的功夫,而一般人往往意不诚,所以明明知道是善的东西,却出于利害关系而不敢坚持;明明知道是恶的东西,也由于习性使然而偏偏去做。这就是自欺,就是没有诚意的功夫。因此,要想格物致知的功夫得力,就必须要把诚意的功夫、不自欺的功夫贯穿到整个格物致知的过程中,亦即时时反观自己在每一件事上的意念,如果意念是善的,就坚持,意念是恶的,就去除。这样,做格物致知的功夫,其实也就是在做诚意的功夫。所以王阳明说:“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倘若没有把握“诚意”的要领,而向外“去穷格事物之理”,便会“茫茫****,都无着落处”。(《传习录》卷上)
综上所述,在王阳明这里,诚意绝不仅仅只是修身中的一段功夫,而是整个修行过程的总枢纽,“工夫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诚意甚至可以贯穿儒家学人的整个修行生涯,“《大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传习录》卷上)
知行合一
知行问题是中国哲学中一个十分古老的命题。由于中国哲学天生具有实践品格,所以求知问学与道德践履,就成了一对既相辅相成又彼此冲突的概念。用《中庸》里的语言表述,知又称为“道问学”,行又称为“尊德性”。理想的状态当然是二者不可偏废,但在具体的修学实践中,学人经常会顾此失彼或者是此非彼。朱熹和陆九渊就曾在这个命题上分歧巨大、争执不下:朱熹强调“道问学”,即以求知问学作为人格完善的前提;陆九渊强调“尊德性”,即以体认本心作为圣贤之学的关键。到了王阳明的时代,历史无疑赋予了他整合二者并且超越二者的使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王阳明提出了“知行合一”的命题:“……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传习录》卷上)
那么,王阳明又是如何论证知行“只一个功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