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阳明心学简明纲要
阳明心学是一种哲学。
哲学与其他学问最显著的区别是:一般学问研究的大多是局部的、个别的事物,而哲学则是研究整体的、根本的事物。那么,什么事物才是整体和根本的呢?答案就是:宇宙和人生。所以,哲学最主要的任务不外乎两个:一、认识宇宙;二、安顿人生。思考并研究宇宙和生命的来源,就构成了哲学的本体论(或称宇宙论);反思人的认识能力,研究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就构成了认识论(或称知识论);在此基础上,确立人生的意义,知道如何做人、如何处世,从而安排人生、安顿心灵,就构成了哲学中的人生论。在儒学(阳明心学)的语境中,人生论其实就是做人之道,也就是完善人格、成圣成贤的学问。这种学问通常包含两个方面:功夫和境界。所以,当我们把一般哲学中的人生论放在阳明心学的特定语境中讨论时,不妨称其为功夫论和境界论。
综上所述,阳明心学大致包含了本体论、认识论、功夫论、境界论四个方面。本文将以此为框架,对阳明心学的思想体系进行一个扼要的梳理,以明其学问的脉络及先后次第,并对其主要概念及其相互关系做出分析,旨在让读者对阳明心学有一个系统和纲要性的认识,以做进一步研究的基础。
一、本体论
宋明理学是儒学应对佛、道挑战的产物,由北宋大儒周敦颐、张载、邵雍等人发端,经程颢、程颐兄弟发展创立,至南宋朱熹集其大成。理学援佛、道思想入儒,打破了汉唐经学专务章句训诂的学风,重在阐发儒家经典的义理,并以“理”为宇宙的本体、本原,故而称为“理学”。差不多与朱熹同一时代的陆九渊,则以“心”为宇宙本原,创立“心学”;至明代,王阳明集心学之大成,继承了陆九渊的思想并将其发扬光大,使阳明心学大行于世,终成一代显学。
狭义上讲,“陆王心学”与“程朱理学”是两个不同的学派,二者并立,分庭抗礼;但是从广义上讲,二者又同属宋明理学。因为无论是程朱还是陆王,其学问宗旨都在于人格完善,并且都把“存天理,去人欲”视为完善人格的必由之路、成圣成贤的不二法门。所以,对所有宋明理学家,包括王阳明而言,“理”(天理)始终是圣贤学问的终极指归。在这一基本点上,陆王心学与程朱理学显然是统一的。
理
在宋明理学的语境中,“理”是最高的哲学范畴,具有两层含义:
首先,理是派生天地万物的宇宙本体,也是所有生命的本原。朱熹说:“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所谓形而上,就是形体未生之前,也就是天地万物和所有生命都还没形成的时候。朱熹说“理”是一切万有形成之前的“道”,也就等于说“理”是永恒的、超验的、抽象的。他曾经用这样的语言描述理:它“只是个净洁空阔的世界,无形迹”,“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而作为心学鼻祖的陆九渊,虽然以“心”立说,但同样承认“理”的本体意义。他说:“塞宇宙一理耳”,“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
其次,理也是指事物的条理、规律和准则,寓于具体的万事万物之中。如程颐就认为,“凡一物上有一理”,甚至“一草一木皆有理”。
由于理除了本体上的抽象意义外,又作为规律性的知识寓于具体的事物中,所以它就是可以认知并践履的。而当“理”落实到道德实践层面时,它就表现为社会的伦理原则和道德规范,所以又称为“天理”,与“人欲”成了一对并立的概念。所谓人欲,不是指人的正常、基本欲望,而是指那些违背道德的不合理、不正当的欲望。宋明理学的全部内容,包括阳明心学在内,就是要在日用伦常的道德实践中,彻底去除人欲,让天理全体呈现,从而获得人格完善,达到圣贤境界。如朱熹说:“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王阳明说:“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体廓然,纯是天理……”(《传习录》卷上)
由此可见,无论是二程、朱熹还是陆九渊、王阳明,在“存天理,去人欲”这一理学的根本宗旨上是毫无二致的。程朱与陆王最重要的不同点,在于如何认识“理”,也就是要通过什么样的修行功夫,才能让此心“纯是天理”。
程朱的修行方法,是格物致知、即物穷理。由于程朱认为,理在万事万物中,所以,必须把万事万物中的理一一研究透彻,功夫方能得力。如平时读书治学、待人接物等,都是修行功夫,“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近思录》卷三)。
然而,在陆王看来,程朱的方法未免过于支离琐碎,会导致学人漫无所归,所以才提出了“心即理”的命题。心学与理学最根本的分歧就在这里。甚至可以说,两个学术系统的所有差异,都是从这个命题发端的。
不过,在了解“心即理”这个命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弄清“心”这个概念。
心
在朱熹看来,心具有能知能觉的功能,是身体的主宰,“心者,人之知觉,主于身而应于事者也”。就是说,人以此知觉功能便能与外在的事事物物打交道。但是除此之外,朱熹又认为心具有二重性:“指其生于形气之私者而言,则谓之人心;指其发于义理之公者而言,则谓之道心。”也就是说,当心表现为个体之私时,便是人心;当它合乎天理时,便是道心。所以在朱熹那里,人格完善的过程就是以天理主宰人心、转人心为道心的过程。
而在王阳明这里,心首先当然也是指知觉功能:“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手足之知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传习录》卷下)但是,王阳明与朱熹的根本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没有把心打成两截,分什么人心和道心,而是认为此心即是天理。在王阳明看来,就是你当下能够直接体验的这个心,这个“能视听言动”的心,便是天地万物的本体,便是超越时空的宇宙本原。他说:“心也者,吾所得于天之理也,无间于天人,无分于古今。”(《王阳明全集》卷二十一)关于心与宇宙的关系,陆九渊说得更直接:“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由此可见,在陆王心学的思想体系中,“心”可以说是最高的哲学范畴。那么,心学与理学在本体论上的这一根本分歧,又会给学人的修行实践带来怎样的差异呢?
在修行和为学的方向上,程朱理学强调格物致知、即物穷理,就是强调学习知识的重要性,认为人的道德境界会随着知识的增进而逐步提升,所以朱熹说:“格物穷理,乃吾人入圣之阶梯。”他认为,如果学人不脚踏实地走这条路,而是沉溺于玄思冥想,那就是“师心自用”,会导致空疏自大的毛病。
陆九渊则与朱熹针锋相对。他引用孟子的话说,为学最重要的就是“先立乎其大者”,也就是必须先肯定人的本心就是宇宙万物的本体,同时也是一切道德伦理的根源。如此,才能“不为小者所夺”,即不被万事万物所迷惑。倘若“本体不明,而徒致功于外索”,在不悟本体、不明本心的情况下徒然花费功夫向外求索,就会令修行和为学成为“无源之水”。
显然,在陆王看来,知识的增长并不能直接促成人格的完善,如果按照程朱的那条路去走,只能陷入“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支离决裂”的困境。换言之,无论是学习和研究儒家经典,还是认知并把握外界事物,都不是提升道德境界的最有效手段。相反,倘若学人能够认知宇宙人生的本体不离自己的本心,那么一切圣贤学问自然就会了然于心。所以,陆九渊才会喊出那句振聋发聩的口号:“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陆九渊提出了“心即理”的命题,从而创立了与程朱理学分庭抗礼的心学。
心即理
众所周知,王阳明早年是朱子理学的忠实信徒,不仅笃信格物穷理之说,而且身体力行,但是徒然耗费多年的精力和光阴,始终一无所获,最后差点退失了学为圣贤的道心。究其原因,按照王阳明后来的反思,就在于朱熹的格物致知说会导致“物理吾心终若判而为二”的结果。换言之,就是心与理割裂为二、知与行断成两截。
最后,经过多年的反复摸索和苦心实践,王阳明终于在龙场驿那个“居夷处困”的绝境中,大悟陆九渊的“心即理”之旨:“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阳明心学由此诞生。不可否认,王阳明之所以能够在龙场悟道并在后来创立自己的心学思想,其学术渊源肯定来自陆九渊。但是,倘若没有此前数十年的身心践履,没有颠沛流离、百死千难的生活经历,没有浴火重生、凤凰涅槃似的生命体验,就绝没有后来的王阳明,也不会有风靡天下、传诸后世的阳明心学。由此可知,阳明心学的根本特色,不在于其思想资源所自何来,而是在于其独特的人生体验与强大的实践品格。
正是基于这种纯乎内心的特定体验,王阳明才会在“心即理”的基础上,陆续提出“知行合一”“致良知”等重大命题。而在阳明心学的语境中,所有这些命题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一切修行手段和为学方法,无论如何变换花样,都是从同一个原点出发,最终又指向同一个归宿——心。王阳明说:“……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处。”(《传习录》卷上)
那么,王阳明以“心”为宇宙和生命的本体,又以“心”为一切修行的起点和归宿,对于今天的我们又有怎样的现实意义呢?
我认为,王阳明对“心”的体认,足以确立人的主体性,高扬人的主体意识。
何谓主体性和主体意识?
根据程朱的思想,理是永恒的、客观的,无论有没有人类存在,有没有人去认识,理始终在那里。如此一来,天理便只是外在于我的道德规范,人格完善与自我实现的基础便不是根植于我的内心了。所以,即便我被教导要成圣成贤,也只是被动服从于一套既定的社会价值观而已。在此,人的主体性和主体意识无疑遭到了严重的弱化。而在王阳明看来,理是自心本具、不假外求的,只要一念反观,当下体认这个心,便会发现,成圣成贤的潜能和动能一直都内在于我的生命之中。因此,人格完善与自我实现便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因为你是金矿,所以必须成为金子),同时又是我的天赋权利(任何外在遭遇都无法剥夺你的金子本色)。而人的主动性、自信心和创造力,也就在这里显露无遗并强势生发了。
这,就是阳明心学最核心的精神价值,也是王阳明留给我们最重要的精神遗产。
良知
既然王阳明已经把“心”确立为宇宙本体和生命本原,那么,他为什么又要特别提出“良知”这个概念呢?在阳明心学后来的弘传中,王阳明为什么很少再讲到“心即理”,而几乎都在讲“致良知”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就像王阳明自己是从程朱理学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一样,当时跟随王阳明的大部分学生,基本上也都还在二程和朱熹所划定的思想藩篱中苦苦挣扎,所以每当有人问学时,王阳明就经常要把“心即理”的道理反复宣讲。比如:心只有一个,不必强分人心和道心;格物致知不是到事事物物上去格,而是在自己心上做功夫;知和行本是一体,不可分成两件去做;心与理是一不是二,天下没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等等。
这样的现实,迫使王阳明必须提出自己的哲学概念,而且这个概念还必须言简意赅、提纲挈领。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地把上述义理总括在一个哲学范畴之下,从而形成自己的价值理念和学术特色,让心学思想更好地发展和传播。
于是,王阳明从孟子那里,找到了“良知”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