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房则在后记的最后部分写道:“我并不是想摧毁这座山(引用者注:比喻男性社会。),也不是想攻占抢夺过来。我只是想,仅仅因为害怕这座山而无奈地放弃努力,转而一味照顾它,将本来应该投向这座山的愤怒化为抱怨牢骚,传到下一代女性的身上,这种历史不应该再持续下去了。”(田房,2015:237)
雨宫和田房的书,伴着疼痛,将女性的谜这么直率地剜出来。女性自我分析的当事人研究最佳文本,就这样接连问世。
摆脱洗脑之痛
痛,很痛的一本书。读着都痛,写得更痛吧。这种痛,就是蜕皮之痛、摆脱洗脑之痛吧。雨宫自己称为“排毒”。摆脱药物中毒,摆脱来自男人欲望视线的洗脑,不可能不痛。因为这是要将贴在脸上的面具剥离下来。不过,剥掉这层面目之后,**在户外空气中的素颜,应该是清新爽快的吧。之后,又创造出一副怎样的面貌?……那就交给你自己了。
【追记】
以上写于2015年。之后,2016年11月15日,突然传来雨宫的讣告。死因不明,有自杀一说。
我在网络上主持有一个民间团体WAiowork),定期举办“上野研讨班”的活动。2015年9月,这个研讨班的书评会请来了雨宫作嘉宾。两位二十多岁的女性,自称“别扭女子”,因为对雨宫的书深感共鸣,便策划并请作者本人来出席这个没有报酬的书评会。初次见面的雨宫,容貌清丽,冷静知性,有种清澈之感。
2016年9月,雨宫与社会学学者岸政彦的对谈《关于爱与欲望的杂谈》(ミシマ社京都オフィス)出版。此书成为她的遗著。与她对谈过的岸政彦得知雨宫死讯后,于11月18日,在网上写道:
“对雨宫的离世,我想单纯地沉浸在悲伤之中。以坚定的决心,堂堂正正地、毫不躲闪地、诚实认真地沉浸在悲伤之中。对,就像雨宫的文字那样。她总是那么诚实认真地写作。所以,作为一个读者,我能够做的,就是为再也读不到那样的文字而诚实认真地沉浸在悲伤之中。”[2]
如此悲伤的不是岸政彦一人。“不敢相信”“无言以对”,网上充满了读者的震惊痛惜之声。
直到离世之前,雨宫的连载博客《四十将至!》还在持续更新。
“被喊‘老太婆’就会愤怒失望吗?不,在那之前,首先涌起的心情是,我还要被‘女人的年龄’这种东西纠缠多久呢?是在嫉妒年轻与美貌吗?要真是这样,那也活不到四十岁了。比自己年轻美丽的人多如牛毛。比自己有才且有钱得多的成功者也大有人在。为了能在那些人面前保持‘我就是我’的姿态,为了能与他们不卑不亢地作为朋友愉快地交往,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并不想永葆年轻,也不想自谑地说‘反正都是老太婆了’。我只是想做我自己。我怎样才能保持着我而成为‘我的四十岁’呢?怎样的四十岁才是我的理想呢?”[3]
11月1日,雨宫离世两周前,在题为《人生始于四十岁》一文里,她写有如下句子:
“如果活到八十岁,四十岁正好是折回点。活着并非理所当然。所以我们需要反复地与某一个‘谁’交换约定,祈祷能活着再见。”[4]
是的,就是这样的。在人生一百年的时代,四十岁实在连折回点都算不上,四十岁的人简直就是青涩小毛孩。在我迎来五十岁的时候,不禁想表扬自己“居然活过了半个世纪啊”。的确,“活着并非理所当然”,正因为如此,不再重来的每一个瞬间,都那么珍贵。
雨宫交换过约定的“谁”,其中不包括读者吗?以文字来表达自我的人,对读者是负有责任的。当读者追问“你今后怎么活”,作者负有回答的责任。这个社会,不会因为你写了一两本书就发生变化,生之艰难也不会减轻。可是,语言的表达,首先不就是期待传达给未曾相见的“谁”的一种交流沟通的行为吗?
摆脱厌女症的洗脑
在解说文的最后,我写道“摆脱来自男人欲望视线的洗脑”。这也就是“摆脱厌女症的洗脑”,本书的读者应该能够理解吧。可是,摆脱洗脑之后的自己,是谁?去向何处?如果自己是被洗脑装置塑造而成的,是否需要全盘否定过去的自己?“洗脑之前”与“洗脑之后”,真有那么明确的一条分界线吗?如果厌女症之于女性就是自我厌恶的话,摆脱厌女症的洗脑之后,我就不是“女人”了吗?我该作为怎样的一个“女人”活下去?
如果父权制如眼见不到而充溢世界的重力一般无法抵挡?如果正是因为这种重力我才能够在地面上站立?没有重力,无法生存。我们无法想象脱离重力圈的自己。
据说,当马克思被问及“在必将到来的共产主义社会里人们会变得怎样”时,他回答说:“我是在阶级社会的污染中成长起来的一个被历史规定的存在,未来社会里的人的面貌,只有在那个社会里出生成长的人才可得知。”
“我”,总是过渡时代的产物,总处于半途之中。没有必要否定过去的自己。正是因为过去的局限、过失以及“别扭”,才有今天的自己。原谅过去的自己,与那个自己和解,将那个自己怀抱在“我”的心中就好。
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时曾经写过:“所谓成熟,就是自己体内接纳他者的吃水线的水位升高。”这个想法至今没变,令自己也吃惊。可是,比起当时,同样一句话也更有实感了。
往昔之我,已成“他者”;未来之我,亦为“他者”。
麻美,不要死啊。为了与交换过约定的“他者”再次相会。
为了你自己成为别人的“他者”。
本书献给所有为厌女症而苦的读者。
·作者注·
文库版编辑部注:本稿原来是为雨宫麻美著《做个女子很别扭》(幻冬社文库2015)一书所写的解说,题为《“别扭女子”的当事人研究》,在得知雨宫死讯后,作者做了增订,并修改了标题。
[1]雨宫麻美(1976—2016),作家。自称“成人影片写手”(adultvideowriter)。“雨宫麻美”为其笔名,日语原为“雨宮まみ”(AmamiyaMami,“麻美”乃译者选用的表音汉字)。2011年出版的自传性随笔集《做个女子很别扭》(女子をこじらせて)引起很大反响,“别扭女子”一词被提名为2013年流行语大奖。2016年11月15日,在家中猝亡,年仅四十岁。“别扭女子”一词,指“认可自己的性欲、但对自己作为女性的价值怀有自卑、在现实中遭遇诸多挫折伤害的女性”。日语原文为“こじらせ女子”。
[2]http:sociologbook。?p=1114
[3]http:ashobo。co。jpwebhtmlmobforty-yearsiml
[4]http:ashobo。co。jpwebhtmlmobforty-yearsvol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