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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布睡著了,头靠在陈警官的肩膀。在通往沙县大屋乡的客车上,陈警官拿出黑皮包里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在轻微的晃动中,郑老三脸上的伤疤比登记照似乎要大一点。
黄昏时分,到了大屋乡,两个人租了一辆载客三轮车,陈警官和小布坐在车厢左右两边的板凳上。路的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上的碎石块偶尔滚落到路中间,三轮车司机避让那些滚落的碎石,车身扭成之字形。
陈警官感到有些危险,小布把车沿抓得牢牢的,三轮车司机早已习以为常,不时回头想与两个外地的乘客说话,对两个外地人这个时候去小湾村,司机感到有些奇怪。
三轮车司机边开车边说,小湾村这条路,半个小时都不会遇见一辆车,过去可不是这样,小湾村在大屋乡算是一个平坦的地方,十里之有一个集市,热闹得像一个镇子,村里现在只剩下老人和孩子,除了过年过节,在外面打工的回来看看,平日里很少有人。
三轮车司机一个人说话,觉得没多大意思,又回过头来问:你们跑来扶贫的吧?陈警官说,我们来找一个人。三轮车司机回头问,找谁?说不定我认识,帮你们找。小布蹲在后面大叫,小心前面掉下的石头,要三轮车司机说话別回头。陈警官说找一个姓郑的人,名字叫郑老三,二十多年前从这里出去的。三轮车司机说,小湾村过去姓郑的人占一大半,现在大多跑出去了,他可以找一户郑姓人家问问。
从黄昏到天黑,犹如探险一般,终於到达三轮车司机所说的地方,大山之中一块平坦的地段,小湾村出现在眼前。
外婆的小山村,小布长出一口气,陈警官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他总能往好的方面想。
在零零星星的狗吠声中,三轮车司机把陈警官和小布带到一家门前,半砖半土的屋子,屋顶上盖著红色的瓦片,三间房子只有其中一间亮著灯光。三轮车司机不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陈警官和小布跟在后面。
“二娘在家呢,打听一个人?”三轮车司机叫道,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客套和铺垫。
房子里放了一张大床,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早早上床坐在被子里捂著,旁边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咬著手指斜看著来人。
“找我……要人?”二娘没有听清,这句话可把小女孩嚇得直往二娘怀里钻。
“不是找你要人,是找你打听一个人。”三轮车司机坐在床沿边上。
“打听人?村里人不?”
“村里的,诺,就是这个人。”三轮车司机把准备好的照片递给二娘。
“你就说人名儿吧。”二娘只瞅了一眼,便把照片还给了三轮车司机。
陈警官看得出,郑老三脸上的那块伤疤让二娘看著不大舒服。
“这个人叫郑老三,过去是小湾村里的人,二娘记得不?”
“郑老三?”二娘微闭著眼睛,扳起手指头,“郑老大、郑老二……郑老四,就这个郑老三没了呢。”
陈警官和小布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示意三轮车司机继续问下去。
“村里有一户郑家,郑家有四个兄弟,老大老二老四都在,就老三没了,二娘是这个意思吧?”三轮车司机拍了拍床上的被褥,一二三四,像是打著拍子说话。
二娘睁开眼睛,默默点头。
“怎么没的?啥时候没的?记得不?”陈警官接过话头,站在床头问二娘。
“你是他亲戚?”二娘转头向陈警官。
“算是吧。”陈警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娘回忆著说,“这户郑家,祖辈是铁匠,父亲没得早,老大就带著三个弟弟在外面打铁。那个老三,有一年,带著一个外乡人,一声不吭地跑回村子,在自家的房子前架起炉子打铁。那时候,村子可热闹呢,外面的人来村里赶集,买他们打的东西。这个郑老三带著那个外乡人,一年半载把铁匠铺开起来了。铁匠铺红火了两年,可好人不长命,郑老三大白天倒在火炉边,村医、县里的医生都来了,说是心臟突然停了。”
“二娘,您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吗?”陈警官坐在床沿边,背对著二娘,望著黑漆漆的窗外。
“唉,这一说都二十年了吧。老三出事后,他们家老大老二老四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办了后事又离开村子。这多年过去了,再没有回来过。村里人说,这三兄弟早就不当铁匠了,去很远的地方打工去了,村里没几个人了。”二娘用手抚摸著小孙女的头髮,似乎是在给孙女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郑老三是村里的人,二娘还记得住,郑老三带回来的那个铁匠,二娘可有印象?”陈警官伸手拉了拉小女孩的手,也想拉近与在深山里生活人家的距离。
“记也能记一点,郑老三带来的那个人,身子骨壮得像一块门板,埋头打铁,不怎么说话,郑老三就在他旁边打下手。那个人不管卖,也不管帐,买卖上的事全由郑老三打理。两个人好得很呢,没见过他们吵嘴,只是有一回,干活不小心,弄翻铁水,把两个人脸烫伤了,两个人都不埋怨。”
“那个铁匠叫什么名字?”
二娘摇摇头。
“郑老三怎么叫那个铁匠呢?怎么著也得有个名儿吧?”
“郑老三喊他『铁球、铁球的,一听就是外號,也没人在意。”
“二娘知道那个『铁球是哪里人?”
“没有听说。”
“听口音是哪里人?”
“那个『铁球不大开口说话,记不起是哪里的口音了。”
钻进被子的小女孩挽著奶奶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睡著了。一直没有做声的小布半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问二娘,“那个『铁球是什么时候离开村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