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浪漫,只有死寂。
王淩不尴不尬地立在船头,上不见天,下不着地,退无从退,进不可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再这样沉默下去,王淩要发疯了,他率先打破死寂,远远地冲司马懿喊:“太傅想见我,派人带个书信来召我就行了,何必带领军队亲自过来?(卿以折简召我,我敢不至邪,奈何引大军来乎?)”
司马懿笑笑,派人回话:“只怕王大人不是呼之即来之人啊。(因卿非折简可召之客耳?)”
王淩何等聪明之人,听到这句话,终于明白了司马懿绝不肯放过自己。他一切希望通通破灭,歇斯底里地冲司马懿大声喊叫:“太傅负我!”
司马懿冷冷地回答:“我宁负卿,不负国家。”
王淩心如死灰。他隐隐觉得这句话的语式像极了太祖曹操的名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然而,对比起来,曹操那句原本狠毒的话听起来竟是那么率真可爱,而司马懿这句话则冠冕堂皇得令人绝望。
是啊,我王淩所反对的,不仅是他司马懿,而且是国家。我成了国家的罪人,将来史家编书,可能要把我写进叛臣传了吧?
因为,现在司马懿就是国家。
白发苍苍的王淩被五花大绑,押进囚车,由六百步兵、骑兵押送,前往洛阳。
王淩坐在囚车里,想到了叔父王允。当年王允巧使离间计,挑拨董卓、吕布父子反目成仇,一举消灭了当朝权奸。但是后来,董卓的余部李傕、郭汜报复,王允被逼自杀。如今,自己为了曹魏的江山而反抗司马懿,却落得个如此下场。何必生在这荒唐的乱世呢?
王淩又想到了司马朗,那是一位多么正直忠厚的青年啊!当年刚刚进入丞相府时,相府之中除了汝颍世家,便是谯沛集团,在这两个集团之外的人时时感受到自己似乎是异类。当时,王淩、贾逵、司马朗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互相砥砺,互相扶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司马朗死了;再后来,贾逵也死了。只有自己孤独地活到现在。
也许,我也早该死了。
王淩问车外的士兵:“这是到哪儿了?”
士兵不敢轻易回答王淩的问题,他请示了队长,队长说:“项县。”
虽然明知身处绝境,但人在临死之前总会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王淩心头仍然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他试探着问队长:“能否给我钉棺材的钉子?”
你不给,说明我还有活路;你给,那我不再挣扎。
队长不敢做主,派人请示太傅。司马懿知道王淩是在试探自己的生死,他不齿地撇撇嘴:“给他。要多少,给多少。”
队长回来,手持数枚钉子,递给王淩。
王淩这才知道,已经完全是死路一条。王淩还有最后一件保存了很久的撒手锏,可以败坏司马懿的好事。他从怀里悄悄取出这件撒手锏来。
这是一个小小的酒瓶,瓶里装的是剧毒的药酒。王淩现在能做的,就是免于受辱。他抖抖索索地拧开瓶盖,老泪纵横。忽然,王淩感到不对,猛抬头,却见一座祠庙赫然在目。王淩惊问:“这是什么庙?”
身边的士兵回答:“这是前豫州刺史贾逵大人的祠庙。”
王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着贾逵祠放声大喊:“王淩对大魏社稷忠心耿耿,唯你有灵,能够知道啊!(王淩是大魏之忠臣,惟尔有神知之。)”
王淩对神灵喊完内心的冤屈,又对身边的人说:“行年八十,身名俱灭!”还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王淩一仰脖子,把一瓶药酒喝得点滴不剩。士兵们大惊失色,赶紧报告司马懿。等相关负责人员赶来看时,王淩早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司马懿正在船里昏昏欲睡。他得知王淩的死讯,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受辱吗?
王淩身死,令狐愚与曹彪之间的联系人张式浮出水面,向司马懿自首。司马懿成立专案小组,彻查此事。顺藤摸瓜,把已经辞职在家的君子单固给摸出来了。
司马懿派人把单固叫来,当面质问:“你知道叫你来为了什么事吗?”
单固很茫然:“不知道啊。”
司马懿笑笑:“我提醒你一下,你主子令狐愚是不是要造反?”
单固继续茫然:“没有啊。”
司马懿懒得与单固多废话,直接把单固全家下狱,反复拷打。单固咬紧牙关,誓死不承认。司马懿不耐烦了,直接把证人杨康叫出来与单固当面对质。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的单固面对杨康,这才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和老主子。他冲杨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你这混账既对不起刺史大人,又灭我族,你难道以为你就能幸免吗?(老庸既负使君,又灭我族,顾汝当活邪?)”
单固这样说,就等于已经招了。司马懿把这些人的罪状一起上报朝廷,要将王淩、令狐愚、单固等人都夷三族,王淩、令狐愚的尸体也从棺材里掏出来,在就近的市场上暴尸三日。
王淩即便自杀,也没有能够躲过屈辱。
大反派杨康,当然也没有好下场。他这个告密者,同样被夷三族。临刑之时,单固再次痛骂杨康:“老奴,你罪有应得!你死后,有何面目于九泉之下面对其他死者?(老奴,汝死自分耳。若今死者有知,汝何面目以行地下也?)”杨康低首不语。
刽子手手起刀落,再度血流成河。
司马懿在亲征王淩之时,其实已经是在与死神赛跑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行。但是他仍然强支病体,要亲手完成最后一件事情。
朱元璋的儿子曾经责怪朱元璋杀戮太重,朱元璋苦笑:“我这是在帮你拔除荆条上的刺啊!”
司马懿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儿子们拔除最后一根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