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离去后的世界,并未因此平静。
新历第十四年春,北方爆发“伪贤之乱”。一群自称“真传弟子”的狂热信徒,打着恢复“正统七行”的旗号,攻占数城,屠杀异己,甚至掘开葬灵谷英灵碑林,扬言要“唤醒始祖,重定秩序”。他们手中持有的,竟是仿制的七行信物,且能短暂激发类似本源之力的能量。
朝廷震怒,欲派大军围剿。
就在此时,一位独臂老者出现在战场边缘。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拄着一根竹杖,面对千军万马,只说了一句:“你们祭拜的神明,是我亲手埋下的。”
那是楚昭南。
他并未出手,只是站在阵前,任敌军箭雨袭来。每一支射向他的箭,都在触及身体前自行断裂??不是因护体真气,而是因为那些拉弓的士兵,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手指松了。
“他是……那个不要命的老疯子。”有人低声说,“十年前,他曾一人拦下三万叛军,只为护送五百妇孺撤离。”
“他没穿官服,也没拿剑。”另一人颤抖着放下弓,“可我知道,他比任何将军都更懂什么叫守。”
最终,叛军溃散。带头者跪地痛哭:“我们只是不想再被抛弃……我们只是想找个人相信!”
楚昭南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那就相信你自己。别找神,别信偶像。你流的每一滴汗,走的每一步路,才是真的。”
同年夏,南方发生“药祸事件”。某些奸商盗用“生生散”之名,售卖假药致数百人死亡。民众愤怒,纷纷指责阿萝“沽名钓誉”。
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妪悄然现身疫区。她不辩解,不申冤,只日复一日为病人诊脉施药,甚至以自身为引,试遍百毒。有人认出她是当年青藤殿首席医师的关门弟子,问她为何甘冒奇险。
她笑而不答,只在救治完最后一个孩子后,于村口石壁刻下一行小字:“我不是阿萝,但我记得她教我的第一句话:‘医者眼前,只有病,没有名。’”
消息传开,百姓自发清除假冒药品,设立“良心坊”,誓不再让善意被玷污。
秋日,东海突发海啸。沿海三郡受灾,官府反应迟缓,豪族囤粮抬价。危急时刻,一艘破旧渔船逆浪而来,船上站着一名素衣女子,手持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锣。
她是沈清璃。
她不懂政令,不会调兵,但她敲响铜锣,召集渔民组成救援队,用最原始的方式转移灾民。她在海滩上搭起草棚,亲自熬药喂食,夜夜守候至天明。
有人问她:“你不是说过要归隐吗?”
她望着翻腾的大海,轻声道:“归隐,是不再被人供奉。但只要还有人在水里挣扎,我就不能转身。”
冬至,西北连降暴雪,边关告急。一支由乞丐、逃犯、退役老兵组成的流浪队伍突然出现,他们没有旗帜,没有编制,却纪律严明,日夜兼程运送物资。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年轻人,左臂装着粗糙的木制义肢。
“你们是谁?”守将问。
“没人。”他回答,“但我们知道,去年冬天,有个雷公说过??‘罪不在民,祸起权贵。’今年的雪,不该让百姓再扛。”
他们走后,人们才发现,队伍中每个人的背包里,都藏着一块焦黑的铁片??那是当年雷铮焚烧毒池时留下的残渣。
而这一年年末,西域沙之城邦迎来第十届“风眠节”。本届主题为“失声者的歌”。主办方邀请了聋哑舞者、盲眼诗人、残疾乐师共同创作新曲。演出当晚,全场熄灯,唯有星光点点。
一曲终了,无人鼓掌,所有人静静流泪。
后来有人回忆:“那一刻我才明白,和平不是没有战争,而是连沉默都被尊重。”
至于凌昭,她已不知去向。
有人说她在北方教牧童识字,有人说她在南方寺庙抄经,还有人说她常年游荡于市集之间,专听陌生人讲述梦境。每当有人说起奇怪的梦,她就会递上一枚空白玉简,说:“写下来,也许某天,它会变成别人的光。”
新历第十七年,启明完成《暗火论》修订版,提出“权力必须腐烂”理论:“一切制度终将僵化,一切权威终将压迫。唯有不断自我否定,才能保持初心。故真正的治理,不是维持稳定,而是允许变革合法发生。”
这本书震动朝野,被禁三次,又被偷偷翻印三十万册。
第二十一年,七堂议会首次举行全民直选。二十一席位中,十六席由各地推举,五席留给流浪者、罪囚后代、残疾人士、女性领袖与异族代表。投票当日,全国九成以上成年公民参与,史称“赤手投票”??因许多人穷困潦倒,只能用手掌沾墨按印。
陈渊作为监票人之一,站在最高台上,看着山川大地上无数灯火亮起,如同星河落地。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七人围阵唤醒凌昭时的情景。
那时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传承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