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多,盂兰盆节正日。
武藏海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蠕动。
具体来说,是像一条被撒了盐的蛆,在床上扭来扭去,翻来覆去,抓心挠肝。
他之所以会这个样子,是因为。。。
电影已经上映十多个小时了啊!第一场的早场观眾应该已经散场回家了啊!第二场的午夜场也都早就结束了啊!现在是第二天的早场正在进行中啊!
上座率怎么样啊?首日票房如何啊?数据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不知道啊!
电影离开了他,走进了二百一十七个黑暗的房间,坐在了几千个陌生人的面前。他们会不会喜欢?会不会中途离场?会不会在社交的时候上骂“无聊”?会不会在走出影院时,有哪怕一点点的不一样?
创作者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就成了最无用的人。作品属於观眾了,属於评论家了,属於票房统计员了,唯独不再完全属於他。
“啊!”
武藏海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呻吟,然后在床上翻了个面,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他三天前刚换的。那时候他还在剪辑室通宵,土方铃音看不过去,强行把他赶回家,说“监督你再不洗澡就要发酵了”。
现在他洗了澡,换了乾净衣服,睡足了八小时,这是一个月来的第一次,然后发现自己不会生活了。
在琉球,他每天五点起床,看日出,安排拍摄,解决突发问题,盯著演员状態,调整摄影机位,和当地人沟通,记录天气变化,晚上还要核对场记,规划次日拍摄…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像塞得太紧的饭糰。
现在突然,一切都停了。
电影上映了。他成了局外人了。
“不行…”
武藏海猛地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他不能这样待著。再待下去,他可能会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这种危险的问题。
他爬起来,换上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抓起钱包和钥匙,走出了门。
街上比平时冷清,许多店铺关门,掛著“夏季休业”的牌子。但同时,那些还开著的店,门前都装饰著精灵马,黄瓜马、茄子牛,路边能看到准备去扫墓的家庭,穿著素色和服,手里提著供奉的鲜花和线香。
武藏海漫无目的地走著。
他买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饮料,边走边喝。经过一家糰子店,买了一串酱油糰子。又经过一家炒麵摊,买了一份装在纸盒里的炒麵。
他像一台设定为“逛吃”模式的机器人,机械地进食,机械地移动。
然后,不知不觉地,他就走到了银映座影院的街对面。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他站在人行道上,手里还拿著炒麵纸盒,眼睛却死死盯著影院门口。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多,早场刚结束,午场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一些观眾从影院里走出来。
武藏海立刻进入偽装模式。
他假装在看街对面的gg牌,假装在吃炒麵,假装只是个普通的节日閒逛者。
但眼角的余光,像雷达一样扫描著每一个走出影院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走出来后在台阶上站了五秒,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慢慢离开。
嗯,这个看起来像是有感触的。
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眼睛有点红,男孩搂著她的肩,低声说著什么。
哭了?还是被风迷了眼睛?不確定。
一家三口,父母走在前面,高中生模样的儿子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步伐一致。
沉默的家庭,要么是电影打动了他们,要么是他们本来就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