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曹彰军功在身,确实也有夺嫡的资本。
他一到洛阳,便急吼吼地问贾逵:“先王玺绶何在?”就是问曹操的魏王印玺和绶带在什么地方。
这话问的,实在是太简单粗暴了,果然是战场上生猛无敌的黄须儿,连夺嫡都弄得跟肉搏似的,一点修饰都没有。
可是,像夺嫡这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又怎么可能跟打仗一样呢?暂且不说你黄须儿只是一介武将,没什么政治头脑,就算你有,你大哥曹丕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家跟老三曹植斗了那么多年,斗争经验无比丰富,而且太子也当了这么久了,早就在朝野上下遍植党羽,你黄须儿就算把魏王玺绶抢到手,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贾逵一听曹彰这话,真有点哭笑不得。
也罢,既然你黄须儿如此简单粗暴,那我也不必跟你绕弯子了。贾逵旋即一脸正色道:“社稷自有继承人在,至于先王玺绶在何处,不是君侯(曹彰的爵位是鄢陵侯)你应该问的。”
一句话,就把曹彰给(左扌右享)回去了,也把他刚刚露出苗头的夺嫡梦想一举粉碎了。
当然,曹彰此举,或许也只是投石问路而已,并非铁定了心要夺嫡。否则,仅凭贾逵轻飘飘的一句话,是不可能让他罢手的。换言之,曹彰自己可能也很清楚,曹丕在朝野的势力比他强得多,自己单凭军功,是很难撼动老大的太子位的。
在贾逵等人的努力下,洛阳的局面总算是稳住了。
很快,曹操去世的噩耗传到邺城,曹丕顿时悲不自胜,“号哭不已”。司马懿的弟弟、时任中庶子的司马孚赶紧劝慰道:“君王晏驾,天下都依靠殿下做主。上为宗庙社稷,下为天下万民,殿下岂能效法匹夫之孝呢?”
良久,曹丕才慢慢收起了眼泪,说:“卿言是也。”
历史上,每逢君主去世,继承人总是会哭得惨惨戚戚,同时旁边也一定会有人以“大义”相劝。这几乎就是一套固定的戏码,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当然,老爷子去世,身为儿子内心悲伤,这份真情肯定是有的;但作为政治人物,而且是即将接掌最高权力的政治人物,其眼泪也一定有作秀成分——你哭得越悲伤,才越能掩饰内心深处那种即将上位的兴奋和喜悦。
这种政治作秀,不光局限于继承人,也包括文武百官们——因为新老板一上任,他们的职位和薪资肯定都会往上提的。
所以,得知曹操去世的消息后,群臣就在朝会上聚在一块儿痛哭,连班位和行列都错乱了。这种时候,自然还得有人站出来以“大义”相责。而这个人,当然还是司马孚。只听他义正词严道:“如今君王离世,天下震动,应当早日辅佐太子即位,以安定四方,难道你们只会哭?”
有人出头喊一嗓子,大伙就能顺势收起眼泪,赶紧努力工作了。
而眼下最迫切的工作,除了操办丧事外,更重要的,莫过于尽快拥曹丕继魏王之位。按照礼制,继承王位,必须要有天子诏命,可现在天子远在许都,这一来一去得花多少天?群臣顿时有些犯难。
这种时候,当然还得有人出头再喊一嗓子。
司马孚出了好几次头了,再站出来不太方便,于是这回改由尚书陈矫来发话了,说:“魏王在外去世,天下惶惧,太子应该克制悲伤,马上继位,以安定朝野人心。何况,大王心爱的儿子(曹彰),正守在洛阳的灵柩旁,万一发生变故,社稷就危险了。”
尽管曹彰的威胁没想象中那么大,可毕竟也是一个威胁,不能不防。所以,别管什么礼不礼制了,赶紧先上车,回头再补票吧。
于是,大伙立刻分头行动,一天之间,就把即位仪式需要的东西全都置办齐全了,效率之高,令人叹服。
次日一早,大伙从卞夫人那儿弄来了一个“王后令”,权且以此代替圣旨,然后匆匆忙忙就把曹丕扶上位了。
许多天后,御史大夫华歆才带着天子诏书赶到邺城,授予太子丞相印绶、魏王玺绶,还有冀州牧的官印,这才把合法手续补全了。
与此同时,朝廷改元延康。
这个新的年号,仍然是属于汉朝的,所以它注定是短命的。短短十个月后,它就将被曹魏的年号取代。
当年二月二十一日,曹操的灵柩从洛阳运了过来,被安葬在邺城西面的高陵。
曹丕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两个兄弟赶紧滚远点儿——让兄弟滚蛋这种事,学名称为“就国”,就是命他们到自己的封国去住,别在新老板的跟前晃悠。
于是,曹彰就被赶到了自己的封国鄢陵(治今河南鄢陵县)。而曹植的命运则远比曹彰更为不堪。曹植本是临菑侯,本来应该赶到临菑(治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去,可曹丕一想到当初差点被这个三弟夺了太子位,就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了他,遂以“醉酒悖慢”为由,把曹植贬为安乡侯,封邑由原来的一万户一下子削减到八百户,然后把他赶到了远比临菑偏僻荒凉的安乡(治今河北晋州市侯城村)。
收拾完曹植,接下来就该清算他的党羽了。
时任“右刺奸掾”的丁仪,还有他的弟弟、时任黄门侍郎的丁廙,以及他们家族的所有男子,一夜之间被全部诛杀。
杨修本来也在清算之列,不过他在建安二十四年就被曹操干掉了。既然人早死了,曹丕也就没再株连他的家人,所以杨修家族的男子才侥幸躲过一劫。
杨修之所以会被曹操干掉,可以说是应了那句老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初,曹丕跟曹植在争夺储位时,由于杨修和丁仪极力在曹操面前美化曹植,所以曹丕一度落于下风。为了扭转颓势,曹丕就想跟自己的密友、时任朝歌(今河南淇县)县长的吴质好好谋划一下。可是,吴质是地方官,若公然与曹丕交往,容易犯忌讳,于是曹丕就想了个办法,让吴质藏在装绸缎的竹筐里,用马车载到他的府邸,以此掩人耳目。
不料,杨修早就在曹丕身边安插了眼线,旋即将此事告到了曹操那儿,说曹丕跟吴质以这种不正常的方式交往,一定是在谋划不可告人之事。
曹操身边当然也有曹丕的眼线,所以杨修一告状,曹丕立马就知道了。他大为惊慌,赶紧问吴质该怎么办。吴质却气定神闲,淡淡一笑道:“无害。”然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曹丕一听,顿时转忧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