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曹丕第一次大举伐吴,还算给孙权造成了一定威胁的话,那么这次御驾亲征,竟以如此潦草的方式收场,只能说徒然给孙权增加了笑柄。
经过这两次挫败,刘晔和辛毗都以为,曹丕一定会痛定思痛,总结经验教训,不会再轻易出兵了。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短短半年后,天子曹丕就在朝会上宣布,他要再一次亲征东吴。
这回,刘晔、辛毗都已心死,不愿再劝谏了。不过,还是有一个叫鲍勋的朝臣站了出来,极力劝阻。
这个鲍勋,就是当年曹操的老战友鲍信之子,时任宫正,相当于总监察长之类的。
他说:“王师屡屡出征,却始终未能克敌制胜,只因吴蜀两国唇齿相依,凭借山川险阻,故而难以攻克。去年,陛下乘坐的龙舟在长江漂**,几乎搁浅于南岸,圣躬陷入险境,臣下无不破胆,宗庙险些倾覆,此事足以成为百世之戒。如今,陛下又要劳师远征,每日的军费足有千金,国库虚耗,却徒然令敌人耀其兵威,臣以为万万不可。”
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去年龙舟遇险的糗事,犹如曹丕心头的一道伤疤,他自己虽然牢牢记着,却恨不得把所有人的这块记忆都给删除掉。现在可倒好,你鲍勋竟敢在朝会上公然揭开这道伤疤,让曹丕的天子颜面往哪儿搁?
曹丕勃然大怒,当场把鲍勋贬为治书执法,然后正式下发了三征东吴的诏令。
黄初六年(公元225年)闰三月,战争令下达;五月,曹丕进抵魏国的水军基地谯县;八月,曹丕亲率舟师,自谯县出发,经由涡水进入淮河;十月,曹丕率大军进抵广陵。
有道是兵贵神速,可曹丕的这场亲征,其进军速度却让人十分困惑——从闰三月下令出兵,然后整整花了七个月的时间,大军才刚刚开到前线。
这样的速度,只能用龟速来形容。就算是步行,从许昌到广陵,恐怕也要不了七个月时间。对此,我们只能理解为,曹丕在此期间还在不断训练水师,所以这七个月,大多数时候是在练兵,而非行军。
然而,打仗是最讲究时机的。之所以说兵贵神速,一来是要让敌人没有防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二来是必须考虑到季节、气候、山川地形等自然条件,会因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变化,从而对行军作战产生重大影响。
但是曹丕的这场亲征,完全不顾这两条战争的常识,一边练兵一边行军,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其结果就是当他来到长江边上时,已经是天气严寒的冬季,而东吴军队更是严阵以待了。
当然,冬季也不是不能打仗,问题在于——冬季更容易出现不利于作战的因素。
也要怪曹丕运气不好,这年冬天,气温骤降,比往年冷了很多,以致原本一年到头哗哗奔流的长江竟然罕见地结冰了!
刚抵达广陵时,江面尚未结冰,曹魏的十几万水陆大军在江上和岸上一字排开,“旌旗数百里”,军容甚为壮观。曹丕身披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临江观兵”,胸中顿时涌起一片豪情,当即赋诗一首。诗名叫《广陵观兵》,开头是这么几句: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猛将怀暴怒,胆气正从横。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必须承认,这诗写得还是很有水平的,可谓气象恢宏,英武豪迈,大有乃父曹孟德之风。中国文学史把曹操、曹丕和曹植并誉为“三曹”,视为建安文学的代表,不是没有道理的。
然而,尽管曹丕豪气干云,这回似乎是志在必得,可老天爷偏偏又跟他过不去——上回是用一场风暴把他耍得团团转,这回直接就让长江结冰了,看你“一苇杭(航)之”的牛还怎么吹!
望着原本滔滔奔流的江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坚冰,曹丕忍不住喟然长叹:“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资治通鉴·魏纪二》)
苍天啊,你这是注定要用长江来分割南北啊!
没办法,由于曹丕“龟速行军”的失误,加上老天爷从中作梗,曹魏第三次大规模的东征,再度以“劳师无功”的结局黯然收场。
曹丕下令班师,然后带着陆军先撤。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就在曹丕北返的路上,竟然遭到了东吴的一次突袭。
这次突袭的策划者是东吴大将孙韶。他派部将高寿等人,率五百名敢死队员,于深夜埋伏在魏军的必经之路上,然后对曹丕的车驾发动了突然袭击。
魏军猝不及防,差一点就让高寿得手了。虽然魏军凭借人多势众,最后还是击退了高寿,但副车和主车车顶的羽盖竟然被高寿给劫走了,可见当时战况的惊险。
曹丕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同时也感到了极大的耻辱。
可以想见,如果天假以年,让曹丕多活个一二十岁的话,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对东吴发动第四次、第五次乃至更多次的讨伐。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料到,在回到洛阳的短短五个月后,曹丕就驾崩了,时年仅四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