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在此时的东吴,陆逊已经越来越有“社稷重臣”的味道了。
不久,邓芝再次出使吴国,孙权这回跟他说话就客气多了,道:“若将来天下太平(意指灭掉曹魏后),孤与贵国君主分治天下,不也是乐事一桩吗?”
这话一方面是客气、示好,一方面也有试探的意味——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我双方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吗?
邓芝淡淡一笑,道:“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假如消灭了曹魏之后,大王却未深刻认识天命,那么到时候,两国君主自当各施恩德,两国臣子也会各尽其忠,然后战鼓敲响,真正一统天下的战争,恐怕才刚刚开始。”
孙权没料到邓芝会把话说得这么露骨,不由大笑道:“你可真诚实,岂不正是如此!”
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同盟,都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暂时走到一起的。总有一天,昔日的盟友必定会因各自的利益而分道扬镳,甚至刀兵相见。
既然这个道理大家都懂,那又何必藏着掖着呢?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也省去了那些假惺惺的外交辞令和暗戳戳的彼此猜疑。
得知吴、蜀两国“破镜重圆”、再度修好,曹丕就像一个打翻了醋坛子的“第三者”一样,怒不可遏,宣布要第二次讨伐东吴。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
这个错误,曹丕已经犯了一次,可他显然并未吸取教训。
侍中辛毗连忙劝谏,道:“如今天下刚刚安定不久,我国地广民稀,此时用兵,臣认为不见得有利。当年,先帝虽屡次出动精锐,但每次到达江边,却很快就班师了。如今,我军的兵力并不比过去多,要想获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今日之计,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大力开展屯田,十年后再来用兵,定可毕其功于一役,不必屡屡出师。”
曹丕冷冷道:“照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把这些事留给子孙?”
辛毗答:“昔日,周文王就是把讨伐商纣之事留给了武王,只因时机并不成熟。”
曹丕根本听不进去,旋即下达了战争命令。
黄初五年八月,曹丕命时任尚书仆射的司马懿留守许昌,然后亲率水军、乘坐龙舟,经蔡河、颍水进入淮河,抵达寿春(今安徽寿县)。九月,大军进抵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东吴立刻做出反应,一边在江面上集结了大量战船,一边采纳了大将徐盛的疑兵之计,沿长江南岸,搭建木架,外面裹上芦苇,做成假城墙、假城楼,从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市西北)到江乘(今江苏南京市东北),连绵相接数百里,且在一夜之间全部完成。
此时江水正涨,江面波涛汹涌,曹丕来到北岸,望着江中帆樯林立的东吴水军,以及对岸绵延不绝的“百里长城”,不禁长叹一声,对左右道:“我们虽有强大的骑兵,却无用武之地,看这情形,无法攻击啊。”
兴师动众而来,可仗还没打自己就先泄了气,足见曹丕的出兵之举有多么草率。曹魏骑兵面对东吴水军本来就毫无优势,这早已是人所共知的常识,何须带着大军吭哧吭哧跑到长江边上,才来发出如此感叹呢?
正当曹丕面对长江天险一筹莫展之际,老天爷又突然发威,刮起了一阵暴风。曹丕乘坐的龙舟失去控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漂**,险些倾覆。
连敌人的面都还没见着,御驾亲征的曹丕就差点掉进江里喂了鱼。这样的惊魂一幕,令他原本便已所剩无几的斗志彻底丧失殆尽。
此时的曹丕已经在心里打退堂鼓了,可又找不到台阶下,只好问了群臣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孙权会不会亲自来?”
群臣没看懂老板的心思,异口同声说:“陛下御驾亲征,孙权恐惧,必以举国之师抵御,却又不敢把大军交给臣下,所以一定会亲自前来。”
这下尴尬了。
曹丕这么问的用意,其实是想让群臣回答说孙权不会来,这样他便可就坡下驴,以“棋无对手”、没有机会教训孙权为由,赶紧班师回朝。
最后还是精明的刘晔看出了老板的尴尬,便道:“孙权以为陛下乃万乘之尊,必不会亲临前线,因此他一定会把防御任务交给将领,自己坐镇后方,肯定不会来。”
这台阶铺得就挺舒服了,不但说孙权不会来,还解释了孙权不来的原因,是因为他以为曹丕不会来。潜台词就是:如果孙权知道曹丕来,那他一定不敢不来。
总之这么一说,既给了老板台阶,又妥妥地保住了老板的面子,实在很有水平。
曹丕又装模作样地等了几天,然后便以“吴王不至”为由匆匆班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