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推行募兵制,埋下兵变的种子
开元八年(720)正月二十八日,时任京兆尹的源乾曜得到了两个让他前所未料的消息。宋璟居然真的像此前传闻中的那样因为恶钱的事情被免除了宰相的位子,但他更没有预料到的是,被皇帝选来接替宰相职务的人会是自己。
当源乾曜以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再次走进他熟悉的政事堂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这一回的搭档——张嘉贞。
张嘉贞刚刚从地方上调回中央,但对于自己一回到朝廷就被任命为宰相的这件事,并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因为这是他预先就知道的事情,事实上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两年之久。
开元六年(718)春天,时任天兵军大使的张嘉贞在入朝汇报工作时遇上了一件恶心事儿。有人举报他在军中生活奢侈,铺张浪费,还贪污了大量的军需物资。当时的御史大夫王晙接到举报后非常激动,认定这是个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便连夜写下了一份言辞慷慨的奏表来弹劾张嘉贞。谁知,经过一番立案调查,相关部门发现这个所谓的贪腐大案竟然实属诬陷,张嘉贞完全是清白的。根据唐朝的有关法律规定,诬告他人的人会以他所诬告的罪名被判刑。也就是说,这些诬告张嘉贞贪污的人,将会被按贪污罪惩治。而以他们诬陷张嘉贞的贪污数额,这几位的下场基本上就是三个字:死定了。
就在李隆基准备依法处理王晙等人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求情了,这人就是张嘉贞本人。他向李隆基表示如果加罪于王晙,恐怕会堵塞言路,那么以后天下间再发生什么事情时,言官谏官们就不敢让皇帝知道了。因此他希望皇帝陛下能够特赦王晙,让监察系统的官员们保持风闻奏事的优良传统。
张嘉贞的这番着眼于大局、心系皇帝国家的表态给李隆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李隆基认定这个叫作张嘉贞的人是位忠诚无私的好大臣,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好好重用。
当李隆基的好评传到了张嘉贞的耳朵里时,这位仁兄又办了一件超出所有人意料的事来。他在汇报完工作准备启程回并州前,给李隆基留了一份奏表,对自己进行了一波强势推荐。
在这份毛遂自荐的奏表里,张嘉贞是这么说的:
“臣听说上天给予人们的机会总是很难得到却很容易错失。错过了机会后,纵使是圣贤也无能为力。想当年,那个马周不过是一介草民却有幸遇到了太宗皇帝,还得到了太宗皇帝的重用。可是他五十岁的时候就死了,假如太宗皇帝稍晚提拔马周几年,像马周这样的人才也就来不及为国家效力了。如今臣所幸还在壮年,陛下也不认为臣无能,那么就该及时重用我。不然等到将来臣变得年老体衰了,臣就不知道届时还能怎样为陛下分忧效劳了!”
张嘉贞的这份奏表思路清晰,马屁又拍得恰到好处,在我看来算是自荐书中的五星级佳作,值得年终有升职加薪意愿的朋友深度学习。而从实际效果上来讲,也是立竿见影,李隆基在读完后,马上派人给张嘉贞传话,表示老张你且暂时返回并州现在的工作岗位上,朕不久就会召你回来委以重任了。
事实证明,李隆基没有骗他,只不过他所谓的不久要比一般人的久了一点。终于在张嘉贞回去两年后,李隆基兑现了他的承诺,把张嘉贞送上了宰相的位子。
在进入政事堂工作了四个月后,通过试用期的张嘉贞更进一步被任命为中书令,成了中书省的长官,这也意味着他同跟着被晋升为侍中的源乾曜的组合班子正式稳定地搭建了起来。
张嘉贞刚刚进入政事堂处理政务的时候,其实包括源乾曜在内的很多人都发现,这个人和源乾曜的老搭档姚崇有些相似,两个人都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的人,而且同样能言善辩,对人心特别是李隆基心思的洞察均属于专家级的水平。不过张嘉贞有一点与姚崇不同,那就是不搞个人主义一言堂。不过这不是说张嘉贞更倾向于遇到事情就同他的搭档源乾曜商议,事实上情况刚好相反,源乾曜仍旧干的是点头与跑腿的活儿,他的看法张嘉贞根本不大在意。因为这位新宰相从入主政事堂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自己的团队来的。
张嘉贞的团队由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四个人组成。他们都曾得到过张嘉贞的大力举荐,因此非常感激张嘉贞。张嘉贞作为整个团队的核心,也非常善于发挥这四个人各自的特长,所以但凡朝中有难搞的事情,张嘉贞自己处理不了,就会召集这个小团队去集思广益地解决,他的小团队反而成了真正的中枢决策机构。
对于这一现象,朝廷里知情的人大都是敢怒不敢言,这除了因为大家知道张嘉贞此人工于心计、巧舌如簧,还有另一个顾虑,那就是张嘉贞的弟弟张嘉祐。当时这位张嘉祐正在担任右金吾将军一职,掌管的就是宫中及京城昼夜巡警之事。倘若有人敢动弹劾张嘉贞的心思,说不定哪天夜里就被张嘉祐安排人收拾掉了。反正案子报到张嘉祐那儿,他说是强盗事件,也没有人敢质疑。
而且张嘉贞下黑手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洛阳曾经有个主簿叫作王钧,此人想进监察队伍里当个御史。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找上了张嘉贞,并花了一大笔钱为宰相修了房子,但他的工程刚刚完成,监察部门就主动找上了他,问了王钧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王钧没有回答,来的人也不需要他来回答。
王钧小官巨贪的事例传到了李隆基那儿后,李隆基大怒,他特意指示执法部门把王钧带到朝堂上,准备当着全体大臣的面把这个大胆的小官乱棍打死。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超乎了李隆基的预料。
王钧最后确实是像李隆基要求的那样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被杖毙于当场,但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王钧死得实在是太快了。李隆基还没来得及问王钧问题,人就被打死了。
这一切当然是张嘉贞私下运作施压的结果,不只后来的史官把这事儿调查得清清楚楚,还如实写进了官修史书里,其实在场稍微精明点的也看得明明白白。然而张嘉贞却没有因自己的杀人灭口行为获罪,反倒是监察部门的两位大领导,御史大夫韦抗和御史中丞韦虚心事后双双遭到了贬黜。之所以出现这样诡异的一幕,不能不说是张嘉贞的巧言善辩能力过硬所致。于是张嘉贞成功转危为安,而在两位御史大佬倒下后,其他的监察官员一时间不敢妄动,朝廷就此暂时进入了张嘉贞完全制霸的状态,直到另一个姓张的从并州回到朝廷任职。
开元九年(721)九月十九日,检校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天兵军大使、摄御史大夫张说凭借着平定突厥降将康待宾及其余党叛乱,且成功招抚党项人等军功被李隆基召回朝中。
时隔八年,张说终于又回来了。
当年在与姚崇的那次交锋落败后,张说的人生直接就跌落到了谷底。被打发出了朝廷,贬做了岳州这种小地方的刺史不说,连作为家庭主要经济来源的三百户食封租税也让人给停断掉了。在那段日子里,张说过得很是辛苦,这种辛苦不只是物质生活上的,更是精神状态上的。他知道那个老奸巨猾的姚崇一定在派人时刻盯着自己,等着露出更多的破绽,再彻底除掉自己。所以张说非常害怕,每一天过得都是心惊胆战,坐立不安。这样的生活,他一熬就是三年多。
应该说,张说的运气还算不错。他的老对手姚崇干了几年就下去了,新上台的宰相是素来公正办事的宋璟,而另一个则是他的故人之子。
于是张说就提笔给老朋友的儿子、时任宰相的苏颋写了一封信,并派人在苏颋老爹苏瑰忌日的那天送到了苏颋手上。在看到了信中那组名为《五君咏》的诗里对苏瑰故事的追忆,苏颋当即被感动到了(史载:览诗呜咽)。不久他便出面向李隆基进言,表示张说虽然是有些小问题,但瑕不掩瑜,不应该就这么被放弃。
张说因此被调任为荆州长史,开启了触底反弹之路。
到了荆州履新后,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认全,张说就又被任命为右羽林将军、检校幽州都督,成了地区上的一把手。
按照惯例,这种大军区的都督在赴任前需要去长安朝见皇帝的。张说敏锐地抓住了这次宝贵的机会,把自己打扮得英姿勃发、精神奕奕,原本是文官科举出身的他还别出心裁地穿戴了全套的盔甲去觐见。
果不其然,张说这样的出场方式令李隆基既惊讶又满意,当场授予他检校并州长史、天兵军大使的职务,并同时获得了在军中编修国史的特权。
能获得修撰国史任命的人,一般都是皇帝的亲信,这意味着张说已经取得了李隆基的信任。在新的岗位上,张说厚积薄发,再接再厉,连年交出了安抚北境部族、平定叛乱等高分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