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宋璟为相:贤臣的典范
在姚崇的接替人选问题上,李隆基并没有花费太多的精力思考就确定了下来。此人既得到了卢怀慎生前的大力推荐,又恰好是姚崇离开前认可亲荐的,加上李隆基本人对他也十分欣赏,所以可以说是内定好了的。他就是时任刑部尚书的宋璟。
于是在姚崇被罢相的同一天,宋璟被委任为代理吏部尚书兼黄门监,成为政事堂的头号宰相。
说起宋璟,那真是当时人人都伸大拇指的。这位来自邢州南和(今河北邢台市南和区)的仁兄可谓官场上少有的无死角大牛。人家少年得志,十七岁的时候就进士及第,提前几十年完成了很多人毕生的奋斗目标,后来从上党尉这种小官做起,居然很快就从地方干到中央,短时间里便连升数级,做到了凤阁舍人,他本人还得到了当时最高领导人武则天的高级人才认证(武后高其才)。
但同样有才华的宋璟与他的前任姚崇并不一样,如果说姚崇给大家的印象关键词是足智多谋、机敏善辩的话,那宋璟就应该是刚正不阿、大公无私。他曾不畏凶险,劝阻张说不要替女皇红人张易之做伪证诬陷御史大夫魏元忠,从而救下了朝中忠良;还曾拒绝权势熏天的武三思的请托,公正执法,保证言路的畅通;更曾顶着太平公主的压力为还是太子的李隆基仗义执言。
不过,宋璟所做的这些都是有代价的,而且在大部分人眼中,都属于代价惨痛的等级。宋璟不止一次被整得死去活来,可是他从来没有退缩或是妥协。但凡是同宋璟有过接触的人,都感觉如沐春风般温暖舒适,宋璟也由此获得了“有脚阳春”的称号。
不过也有人不这么看,比如曾经奉李隆基之命去广州迎接宋璟回长安的杨思勖。
对于这位杨思勖,有必要先提前交代几句。这人是李隆基的心腹太监,在李隆基那里的地位和受到宠信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大家所熟悉的高力士,而且他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能打的太监。有过亲率十万岭南新兵大败安南分裂势力的三十二州四十万兵马,并临阵斩首敌人带头大哥的壮举。
但就是这样一个勇猛凶狠、杀人如麻,同时得到各种人争相巴结的杨思勖居然在宋璟那里受到了“冷遇”。从广州到长安这一路下来,宋璟没有跟杨思勖说过一句话。由于宋璟本身气度非凡,看上去就不是一般人,杨思勖也不敢造次,就这么和宋璟一起沉默着待在马车里回到了京城,这才趁着向李隆基回报的机会吐槽了一番宋璟的冷淡。
谁知,李隆基听后居然哈哈大笑,他告诉杨思勖,为人正直从不曲意逢迎恰恰是自己最看重宋璟的地方,让杨思勖不要介意。而在这件事发生后,李隆基赞叹了很久,对宋璟是越发敬重起来。这次李隆基选择他来接替姚崇也恰好是想借他身上那股任谁都能感受到的正直,重塑一下被姚崇带得有点“机敏”过头的官场风气。
李隆基给宋璟找来搭班子的苏颋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牛人。据史书记载,苏颋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阅读能力及记忆力,一篇上千字的文章拿给他,只需看一遍,小苏颋就能通篇背诵。
一般说来,小时候显露出神童属性的,参加科举考试不一定能高中。可苏颋偏偏就是少数派,考试能力非常强,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此后又在贤良方正科被人事选举部门评为异等,开启了火箭式升迁之路,才三十来岁就进入了中书省这样的中枢部门,还以中书舍人的身份专掌文诰。当时苏颋所在的团队,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皇帝临时安排了一个文诰撰写工作,苏颋稍微打了会儿腹稿就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的文章口授出来。而由于苏颋基本上是出口就成章,口若悬河,通常两个主书一块儿记录都来不及,不得不时不时就开口恳请苏颋稍微缓着点。至于苏颋的顶头上司中书令李峤则在一旁由衷赞叹:舍人思如泉涌,我李峤是赶不上啊!
要知道,这位李峤先生早年是和骆宾王齐名的文坛巨匠,在文学史上则是公认的武则天、唐中宗时期的文坛领袖。但后世之人几乎一致认定,李峤当时说的这句话并非谦虚,而是事实。因为苏颋可是能与我们的老朋友张说齐名的,文坛上这两位当时号称燕许大手笔(苏颋袭父爵为许国公,张说有燕国公的爵位),是文学界的超级顶流。
在很多人看来,像苏颋这样的牛人是不会甘愿老老实实地屈居宋璟之下的。然而事实刚好相反,对于宋璟关乎国家大事的决断,苏颋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赞成,他在宋璟面前表现得非常恭敬,在李隆基那里也总是替宋璟说话,所以,两个人合作起来非常愉快。宋璟曾不无感慨地对人说:“我和苏家父子前后同时当宰相,苏老先生是位宽厚又博学的长者,确实是国家的栋梁,至于说到正直又贤明,苏珽的表现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而苏颋也表示自己真的是发自心底地敬佩宋璟,在苏颋眼中,宋璟先生基本上就等于是贤臣的代言人,身居宰相高位,不仅可以做到两袖清风、一身正气,还有着敢于犯颜直谏的勇气,能让皇帝陛下都对他敬畏三分,着实是厉害至极。因此惺惺相惜的两个人就此结成了继“姚卢”组合之后的另一对黄金搭档。再加上经过姚崇当国时代被选拔培养出来的博学多才的紫薇舍人高仲舒以及能够洞悉时政的齐澣的助力,宋璟这届政事堂班子的综合能力可以说并不亚于姚崇那届。
或许是上天为了考验新一届班子的水平,宋璟甫一上任就遇到了一个难题。
开元五年(717)正月初二,太庙有四间房突然倒塌了。这一消息一传来,马上在朝野引来了轩然大波。因为塌掉的不是寻常地方的房间,是供奉皇帝先祖的太庙,而且既没地震也没人为破坏,就这么好端端地塌掉了,还是在大正月里,绝对是一个不祥之兆。甚至有人私下里认为,这是李渊、李世民这些大唐的列祖列宗在暗示对现任皇帝的不满,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敲打一下宝座上的那位,让他用心反省,好自为之。
虽说李渊、李世民在天之灵动怒的消息有些扯,但太庙出事后,李隆基确实有些慌。于是自正月初二开始,李隆基便改穿素色衣服出席公共场合,主持朝会的地点也被安排在了偏殿。
皇帝遇到了难事,首先自然要找宰相征求自己的工作得失。于是李隆基第一时间找来了宋璟和苏颋,向他们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璟和苏颋的看法比较一致,他们认为太庙的房间倒塌可能与半年前去世的太上皇李旦有关。大概率是因为皇帝陛下没有按照传统服满三年的丧期,便有意东巡洛阳,违背了天意,上天这才降下灾异来警示李隆基,希望皇帝能够暂停前往。
李隆基很明显不是个认命的人,两个宰相的回答也没能让他感到安心。于是李隆基找来了那个他相信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帮助自己解决的人。
“姚元之,你对此事是什么看法?”
姚崇当即回答道:“据臣所知,太庙所用的木材都是苻坚(十六国时前秦的君主)时期的,使用的年头已经很久了,因此想必是木材朽坏,恰巧赶上了在陛下决定出行前断裂而已。倒了几间房,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古语有云,王者以四海为家。陛下因关中饥荒而东去洛阳,现在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准备就绪,当然不可失信于人。依臣愚见,只需将祖先的牌位暂时迁到太极殿上供奉,同时重修太庙即可。陛下大可不必为这种事情烦恼,反而更应该如期出发。”
在唯物主义者姚崇的开导下,李隆基顿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大喜之下,他下令赏赐给姚崇二百匹绢,并允许姚崇每五日参加一次朝会,可以仍然像当宰相时那样入阁侍奉,参政议政。而李隆基本人去洛阳转了一圈,回来后也没有出现什么事情,太庙的事就算翻篇了。
后世的很多人拿这件事作为例子,来说明宋璟在水平上要稍逊姚崇一筹,事实上确是如此,就算是宋璟本人也从不否认。客观地讲,在体察圣意和能说会道这两个方面,宋璟是远远被姚崇抛在了后面,而且在决断和理政的效率上,宋璟也同姚崇有着一定的差距。然而这些却并没有阻碍宋璟成为与姚崇齐名的大政治家,这是因为,在宋璟的身上有着姚崇并不具备的凛然正气。
宋璟很可能是包拯登上历史舞台前最能为“铁面无私”四个字代言的人物了。想当年,宋璟在广州担任都督时曾经从中原引进了制砖烧瓦的成熟技术,从而彻底帮助当地居民解决了困扰他们祖祖辈辈的茅竹结构房屋易燃问题。后来广州的老百姓听说宋璟在朝廷做到了宰相,就自发组织起来要为宋璟立个碑,以纪念这个改变了大家生活居住习惯,并切实保障了广州百姓的人身及财产安全的好官。
要知道,在过去但凡能够立碑记载的都是大事,因此但凡能够在碑文中被提到名字的人,有很大的可能流传千古,这无疑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当地群众的请愿书好不容易递送到了朝廷,却被宋璟自己给按下来了。直到李隆基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此事,并主动向宋璟询问情况,宋璟才上奏回应道:“臣在当地没有做出什么特殊贡献,如今只是因为臣受到陛下的重用,就允许他们给臣立碑,这反而会助长地方上的谄媚之心。臣希望革除这一弊端,而且就从臣开始,请陛下下诏对地方上申请给官员们立遗爱碑之类的事情一律予以禁止。”
李隆基尊重了宋璟的选择,下达了诏书。后来果然如宋璟所愿,各州再也不敢提给前任树碑颂德这样的事情了,地方上的那些只为政绩而搞的大大小小的政绩工程也随之大幅度减少。
宋璟不仅对自己严格要求,对自己的亲朋好友也同样如此。有一次吏部收到了一封来自候选官员的信,寄信者自称名叫宋元超,是宋璟的叔叔。他称,写这封信是因为自己已经候选了很久,但一直没获得官职,身上的钱财快要花光了,希望吏部能够看在他是宋璟叔叔的分上关照一下,优先给他解决任命官职的问题。
据说吏部的领导看到这封信的第一反应就认为这是来忽悠人的。因为以他多年的官场经验,这人倘若真的是宰相的叔叔,肯定直接通过宋璟就把这事儿办了,犯不着七拐八拐地来这么封信。不过考虑到这人到底是打着宋璟的名义来的,因此吏部最后还是在通报检察系统前,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宋璟。
没想到,宋璟那边很快给出了答复,把吏部领导吓出来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