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认为,客家民系是最晚形成的中国七大民系之一,时间大概在南宋至明朝中期。也就是说,其他民系早在他们迁徙的地区安居乐业了,客家民系还在迁徙途中,他们的根主要来源于中原地区。客家的南迁时间持续了1000多年,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客家民系。客家民系目前主要分布在广东、福建、江西、广西、四川、湖南、海南、贵州、陕西,以及港澳台等地区的250多个县、市,其中纯客家县、市40多个,非纯客家县、市200多个,并分布于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毛里求斯、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巴西、阿根廷、秘鲁等100多个国家与地区,人口约8000万,影响全球。客家民系最集中的地区是江西南部、福建西部、广东东北部交界的三角地区,人口有1300多万,这个三角地区的客家人形成了客家大本营。随着时间流逝,因为北返无望,他们慢慢地“不思旧故,日久他乡即故乡”,而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故乡了。这些移民虽然来自不同历史时期,来自不同的地区,却是同根同种,自然也同甘苦共患难。所谓“亲不亲,故乡人”,再加上与当地原住民的交流与融合,慢慢地形成了共同的语言——客家话,从而产生了共同的风俗习惯与文化心理。客家民系就这样形成了。
深圳客家文化学者杨宏海认为,深圳客家已经是“滨海客家”,不同于历史上的“山地客家”。当年来到深圳的客家人,出山入海,生存条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但是,具有顽强生命力的客家移民因地制宜,积极从事种植、捕鱼、养殖、采石、商贸等行业,艰苦奋斗、锲而不舍,创造了深圳曾经拥有的一个历史辉煌时期,形成了具有“滨海”特色的深圳客家文化。
由于受海洋文化影响,深圳客家人很早就具有开放意识,乐于接受新生事物。深圳毗邻香港(历史上同属新安县),是近代以来西方文化最早进入的地区。当年的瑞士基督教巴色差会派员来到内陆省份传教办学时,受到当地民众的抵制和当地政府的驱逐,唯有客家地区有所例外。1848年,巴色差会在深圳沙头角办起第一间客语小学,率先向客家人输入西式教育模式,比1905年清朝宣布取消科举改办西式教育提早了半个世纪。1855年,在深圳客家人协助下,巴色差会派遣牧师顺利进入新安县布吉圩李朗村,揭开了在此传教办学的序幕。1864年,李朗村建立起存真学院,成为深圳历史上第一所大学。1891年,巴色差会在龙华浪口开办的“虔贞女校”成为新安及香港远近闻名的学校。瑞士巴色差会档案馆现存上千张当年传教士留下的照片。
近代以来,每当民族危难之际或历史转折关口,深圳客家人都能挺身而出,敢为人先。如赖恩爵面对英国侵略者奋起还击,在九龙海战中打赢鸦片战争的前哨战;郑士良在孙中山领导下打响辛亥革命前推翻清朝封建帝制的第一枪;曾生领导以客家人为主体的东江纵队点燃了抗日救国的烽火;袁庚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在蛇口首先扛起当代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旗;南岭村村民弘扬客家人勤劳刻苦、崇宗报本的精神,不忘传统,艰苦创业,村干部及其家属带头劳动致富,鼓励年轻人积极向上,成为勇立改革潮头的“深圳客家第一村”,并且提出“致富思源、富而思进”的口号。
伴随客家先民艰苦垦拓、开基立业建起的一座座客家围屋,成为深圳客家文化的生动缩影。据统计,深圳的龙岗、坪山、坪地、坑梓等地现存客家围屋100多座,以罗氏鹤湖新居、曾氏大万世居、黄氏新乔世居为代表。其中位于龙岗的鹤湖新居,由来自梅州兴宁的开基祖罗瑞凤始建于清代乾隆中期,是我国目前所见为数不多的大型客家围屋建筑。2016年3月,由美国某电视台摄制的纪录片《寻找外祖父》,记录了一位拥有14客家血统的非裔女子罗笑娜,历经波折探访,最终找到外祖父的根脉所在——深圳龙岗罗氏祖屋鹤湖新居。此纪录片在美国、加拿大、牙买加及国内播出后引起轰动,激发了更多海外客家后裔寻根认祖的热情。鹤湖新居建筑的设计由内外两“围”环套而成。总体上是客家围屋布局,但其内部却是广府民居的式样,独立成套,私密性较强。这是广府文化和客家文化在深圳水乳交融的一个生动案例。
深圳客家人靠山面海,在垦殖创业的过程中,与本地广府人和疍家人交融相处,善于吸收不同族群的文化。如沙头角吴氏客家人来自梅州大埔,他们在下海划船打鱼的过程中,将原乡的“鲤鱼灯舞”进行加工,创造出鱼灯舞这一滨海游艺民俗,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鹏镇赖氏客家人与南迁大鹏所城的“北方军人”混杂相处,形成独特的“大鹏话”,创造出追念英烈的“大鹏清醮”习俗。深圳客家传统美食如“客家盆菜宴”既保留了山地客家的特色,又吸纳了海洋文化和当地文化的精华,从而形成具有“山风海韵”的深圳客家民俗文化。1991年海天出版社编印出版《深圳民间歌谣》,其中客家山歌就占了90%的篇幅。深圳山歌大多与梅州山歌相似,但也有本地特色。如地处山区的梅州山歌比较高昂激越,而地处滨海的深圳山歌则比较舒缓平和,唱腔起伏流转。因为深圳是著名的侨乡,许多海外侨胞和港澳同胞,往往吟唱家乡歌谣来表达爱国思乡之情,有些还以外国词语入歌。如反映华侨回乡娶亲的《带新郎新娘入洞房》唱道:“今晚脚踏新娘间,一句唐来一句番。今晚新郎新娘verygood,明日转过艾斯湾。”客家人喜欢象征祥瑞太平的麒麟,麒麟舞也是深圳客家的游艺民俗。沙头角中英街每年祭祀天后娘娘,既跳客家的“麒麟舞”,又邀请疍家人的“水上迎亲舞”一同表演,吸引深圳与香港两地居民参加。而盐田渔民举行婚礼,既表演“水上迎亲舞”,又融入客家山歌演唱。
客家移民文化为建立特区后的新客家移民积累了经验,奠定了基础。
潮汕人:早就在深圳河对岸安营扎寨,是最坚决的深圳投奔者
潮汕人是不是比客家人更早来到广东,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一点很明确:客家人是通过“山路”进入岭南的,而潮汕人是通过“海路”来到广东的,潮汕人因为在粤东的潮汕平原繁衍生息,故此被称为潮汕人。
粤东地区的汉族移民,大致可分为福佬人和客家人两个支系。福佬人占据平原,客家人在山区居住。两个支系最重要的区别在于语言:福佬人讲闽南语系的潮汕话,客家人讲客家话。从移民潮汕的播迁路线来看,福佬人从福建南部沿海迁入,客家人则从江西由山脉向闽粤山地逐渐分布。从迁移地理来看,福佬从海线来,可称为海系;客家随山脉而迁,称为陆系。按传统的说法,莆田是福佬人发轫之地,宁化则是客家人的摇篮。
必须说明的是,福佬人和客家人都是源自中原汉人。福佬人,也称河洛人,源于中原,是迁徙到闽南和潮汕地区的中原移民后裔。潮汕人属于福佬民系,其形成与从福建进入的移民有着直接的关系。福建历来地狭人众,而广东的潮汕地区与其只有一岭之隔,是福建移民迁入的第一站。
一般认为,历史上的西晋永嘉之乱(311年)、唐朝安史之乱(755—763年)和北宋靖康之乱(1126—1127年)是促成潮汕人祖先从中原一路南迁的三个重要时点。
迁徙的主要路线是从中原迁至江南,再入闽越,约在宋元年间大量迁入潮汕,最后在省尾国角的潮汕定居下来,繁衍至今。中原移民与南越土著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不断融合同化,即成为现今的潮汕人。
中原汉人开始南迁进入潮汕,始自秦汉时期,但仅是零星迁入。直至唐代,潮汕地区仍是蛮荒之地,多瘴气,江河多鳄鱼,山上老虎出没。宋代之后,中原汉族移民才开始较大规模地迁入潮汕地区。规模最大的一次在南宋末年,十几万闽南的莆田人集体移民到潮汕地区。
潮汕先民迁徙的形式是“举室南迁”,即以姓氏为代表的整个家族集体迁徙。现在潮汕许多乡村都是同一姓氏的乡村,许多祠堂都是同一姓氏的祠堂,众多族谱的记载,都表明潮汕先民的迁徙主要是整个家族的集体迁徙。
志书上也多有记载,如《闽中记》:“永嘉之乱,中原士族,林、黄、陈、郑四姓先入闽。”明确指出南迁先民是中原士族,是以姓氏为代表的整个家族集体迁徙的。
潮汕地区三面背山,一面向海。境内虽有富饶的潮汕平原,但历来地少人多,人均可耕地不到三分田,这样的生存环境培养了潮汕人精耕细作的优良传统,故潮汕人有“种田如绣花”的说法。他们不仅在农业上精耕细作,在手工业上也精雕细琢,在商业上更是精打细算,极善经营,闻名海内外,故有“东方犹太人”之称。在中国历史上,晋商、徽商和潮商曾闻名天下,而且晋商和徽商的名头显然要比潮商显赫,山西人开的“票号”左右了大清朝200余年的金融市场,连慈禧太后也向晋商伸手借过银子。财大气粗的晋商衣锦还乡,极尽奢华地建宅子,直到今天还留下了诸多山西“大院”。只是现代晋商和徽商都偃旗息鼓,而潮商旗帜依然树立。这与晋商和徽商本质上都是官商,唯有潮商走市场之路不无关系。作为官商,晋商和徽商依附于朝廷经营盐、米、茶叶等生活必需品,或者开票号,一旦进入这些垄断经营行当,伴随而来的便是巨额利润。然而晋商和徽商一旦失去依附,他们的好运也随之完结。潮商坚持走比较单纯的从商之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能一直走到今天。
潮汕人分布在广东东南沿海,生活无不资养于海洋。耕海、冒险、海神崇拜等海洋文化至为发达,是潮汕文化一个最重要的特质。唐宋时期,潮州渔民已在深海渔场作业,出现了我国最早的渔场之一。北宋就有印尼的商船到潮州进行贸易。明清时期,潮汕地区已有发达的海洋性商业贸易活动。即使在清初海禁时期,潮汕商人还是偷偷进行海外贸易。“潮州帮”商人集团与“广州帮”一样,远涉鲸波,逐海洋之利。鸦片战争之后,汕头开埠,潮汕人到海外谋生者比比皆是,因此潮州八邑成为和江门五邑齐名的重要侨乡。潮人拥有精明头脑和拼搏精神,再加上南洋这些国家当时经济远远落后于中国,喜好抱团的潮人生意便越做越大。如今东南亚地区尤其是泰国,许多大商人的祖籍都在潮汕。
由于潮汕人中的精英分子更多地选择外出营商,导致本土人才匮乏,当地公共服务无法满足现实需要,潮汕本地的经济社会发展不如人意。历史上的韩江时代,潮州是经济政治文化中心;近代海运时代,汕头取代潮州成为潮汕地区的商业中心,电影《红牡丹》关于香港的镜头就曾在汕头老街取景,那时的汕头时髦地号称“小上海”。历史上,海外潮汕人最密集的地区是泰国,泰国米其实是潮汕人在泰国种的米,泰国的首都曼谷到处都是潮汕人,潮汕人据说还做过泰国的国王。香港崛起后,潮商云集,香港13以上的上市公司是潮商背景的,李嘉诚是击败上海商人、英美商人的香港潮商的代表。
可以说,在深圳改革开放前夕,潮汕人虽然还没有大规模进入深圳,但是已经在海外布好局,在深圳河对岸安好营、扎好寨了。等到1979年,深圳开埠建市,广府人还在以广州为傲,不是太愿意离开广州;客家人还在忙着“逃港”,离开深圳与坚守深圳的人,各有理由;只有潮汕人,距离深圳只有半天、一天的路程,义无反顾地来到深圳,成为广东三大民系中最坚决的深圳投奔者。深圳是海外潮汕人回内地投资的首选地,深圳也是外出打拼的潮汕人创业的第一站。深圳第一任市委书记吴南生就是潮汕人,他在海外华侨中招商引资,其中响应最多的就是潮汕华侨。深圳特区001号外商就是泰国正大集团董事长、潮籍商人谢国民。还有深圳第一家外资银行,香港南洋商业银行董事长、潮商庄世平,更不用说深圳世界级集装箱码头盐田港的投资者、潮商李嘉诚。吴南生还动员了数以万计的潮汕人来深圳拓荒搞建设,其中就有后来的深圳南山海岸城董事长李茂水、深圳创世纪转基因公司董事长吴开松、宝能集团董事长姚振华、卓佳地产董事长卓振波、茂业集团董事长黄茂如……40年来,潮商战绩最辉煌的城市就是深圳。
(1)宝安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宝安县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7。
(2)摘自黄开林《寻访深圳早期移民“水流柴”》。
(3)叶国泉、罗康宁:《粤语源流考》,《语言研究》199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