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心思已经有一大半飘走了。他会不自觉地计算著时差,想著儿子是不是还在哭,妻子是不是已经把他哄睡了。国內的家里,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多,正是孩子准备睡觉的时间。
他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离家前的那顿晚饭。同样是温暖的灯光,家里的餐桌显得格外安寧。乐乐嘰嘰喳喳地说著幼儿园的趣事,苏晴忙著给爷俩夹菜。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美好。
“妈妈,老师说梦想就是要做的事情,什么是梦想啊?”乐乐突然问道,小嘴里还塞著米饭。
苏晴愣了一下,笑著摸摸儿子的头:“梦想就是你特別想实现的事情啊。”
“就像我特別想吃冰淇淋那样特別吗?”
林以川被儿子的比喻逗笑了,隨口接道:“比那还要特別得多。就是你做梦都想做的事情,比如。。。买很多很多的玩具?”
他下意识地以为儿子的梦想会围绕著这些具体可见的奖励。
乐乐却用力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说:“不是!我的梦想就是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瞬。苏晴的眼眶微微发红,林以川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宝贝,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苏晴轻声说,伸手握住了林以川的手。
“那爸爸妈妈的梦想是什么?”乐乐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苏晴思索片刻,微笑著说:“妈妈啊,想开一个瑜伽馆,不用很大,但很温馨的那种。”
然后她转向林以川,“爸爸呢?爸爸的梦想是什么?”
林以川看著妻子和儿子期待的目光,认真地说:“我的梦想,就是帮助你们实现梦想。”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不是经过斟酌的措辞,而是內心最真实的想法。那也是他最终选择接受外派、远赴越南的深层动力——为了赚取那笔苏晴粗略计算过、至少需要50万的启动资金,为了守护这个家更坚实的未来。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眼前依然是喧闹异国的酒局。他想像著妻子此刻可能正抱著儿子站在客厅窗前的样子,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而不是越南这摩托轰鸣、灯火迷离的异国街道。而那50万的目標,在异乡的孤独和职场暗涌中,似乎变得愈发遥远。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这一次,抽菸不再是为了缓衝应酬,更像是一种排遣內心焦虑和无奈的习惯性动作。烟雾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仿佛也能將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稍稍带出一点。
他注意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预览。苏晴发来的:“哄睡了,但还是抽抽搭搭的,一直抱著你的枕头。你那边怎么样?少喝点。”
简短的文字,他却能读出其中包含的疲惫、理解和未曾言说的埋怨。他迅速在桌下回覆:“快了快了,这边也快结束了。辛苦了老婆,爱你。”发送成功后,他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份遥远的牵掛,专注於眼前的场合。
聚餐持续到晚上九点多,啤酒早已喝完,白酒也见底了。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趴在桌上睡著,还有人勾肩搭背地唱著跑调的歌。
林以川头脑却异常清醒。他数了数,今晚真正主动来与他交谈的不超过十人,其中大多是女性或基层经理。真正掌握实权的那几位,除了必要的客套,几乎没给他任何时间。
“林经理,一起吃个夜宵?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李壮又凑过来,浑身酒气却站得稳当。
“谢谢,不过明天一早要准备招聘周报,得回去了。”林以川婉拒。
“工作狂啊!好吧,那改天!”李壮也不坚持,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以川最后离开咖啡屋,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现场。大屏幕上还在无声地播放著mv,光影变幻照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回到宿舍,刚好九点整。林以川冲了个冷水澡,试图洗掉身上的火锅味和酒气。躺在床上,脑海中回放著今晚的片段——彭厂的冷淡,李壮的热情,梁大圣的警告,女同事们的调侃,陈大业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微信。苏晴没有新的消息,大概也累得睡著了。他点开那个短短的视频,儿子带著哭腔的呼喊又一次清晰地响起在这异国的夜风中。
“爸爸……你快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抑制眼眶的发热。
他起床站在床边,点燃了今晚的第六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对著手机屏幕,用极轻的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了谁的睡眠,喃喃地说:
“乐乐,爸爸听到了。”
“爸爸……也很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