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又恢復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大声嚷著:“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去!那边几个美女还等我唱歌呢!”
林以川看著他摇晃著融入人群,很快听到那边传来鬨笑和歌声。
虽然脸上还保持著应酬的笑容,但林以川胃里的不適和头脑的眩晕感越来越明显。
他想起刚才梁大圣递烟时,自己以“要保持头脑清醒”为由婉拒了。此刻却在酒精的催化下,对尼古丁的渴望悄然甦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了烟盒和那个略显陈旧的zippo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指腹摩挲著熟悉的纹路。他抽出一支烟,熟练地叼在嘴上,动作里带著一种终於卸下偽装的鬆懈。
烟確实是个好东西,至少在酒桌上,它能提供一个短暂的缓衝。当你不知道说什么或者需要一点独处时间时,抽菸就成了一个完美的藉口。你可以借著点菸、抽菸、弹菸灰的动作,自然地避开一些对话和目光,获得几十秒珍贵的放空。
就在林以川借著烟雾放空自己,计算著这场酒局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特殊而急促。
他心头一跳。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头像,是妻子苏晴。背景似乎是家里的臥室。
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苏晴知道他在应酬,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视频电话过来,除非……他立刻掐灭手中的烟,快步走下二楼。
一楼安静了许多,但隔音並不好,身后的劝酒声依然隱约可闻。林以川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接通了视频。
屏幕先是卡顿了一下,隨即画面清晰起来。出现的不是妻子苏晴的脸,而是一段显然刚刚录製好的短视频。
镜头对著他们家主臥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而镜头前,是他六岁的儿子乐乐。
乐乐紧紧抓著臥室的铝合金防盗窗,鼻子都被挤得有点扁,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显得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他看著窗外,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和无比的委屈,小奶音一字一句地喊著:
“爸爸……爸爸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呀……”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大概是苏晴哄不住儿子,急中生智录下来发给他的。视频播放完,自动跳转到了实时视频界面,苏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臥室,她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林以川,”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疲惫,“乐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特別闹觉,一直哭喊著要爸爸,怎么哄都哄不好,非要到窗口等你回来……我实在没办法了……”
视频里,还能隱隱听到儿子在旁边抽泣的声音:“要爸爸。。。爸爸回来!”
就那么一瞬间,林以川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小手紧紧攥住了,酸涩与心疼猛地涌了上来,迅速衝散了酒精带来的混沌。二楼的一切喧囂、生意场上的所有应酬、那些不得不喝的酒、不得不堆起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和虚无。
“好好,告诉乐乐,爸爸很快就会回来!”林以川强作镇定对著手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温柔,与方才酒桌上的圆滑判若两人,“你让他別哭,爸爸很快就会回家!很快!”
林以川站在一楼走廊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儿子乐乐那带著哭腔的“爸爸你快回来”的呼喊,却像一根尖锐的针,反覆刺穿著他的耳膜,穿透了酒精带来的混沌,直抵心臟最柔软的地方。那声音里蕴含的委屈和渴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揉碎。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胃里的酒液和心中的焦灼却交织成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乾。他下意识地想摸烟,却想起刚才那半支已经扔掉了。
回家。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几乎是本能反应。
但下一秒,现实的冰冷墙壁就撞上了这炽热的衝动。
回哪个家?
这里是越南西寧,一个喧囂、湿热、充满异国风情的城市,但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那通视频电话的另一端,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中国,需要跨越国境,需要航班,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这不是他打个招呼说一句“我先走了”就能立刻抵达的地方。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不能立刻给予儿子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冰冷的手机屏幕前,用苍白的语言许诺一个无法立刻实现的“很快回来”。
这种距离感,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残酷。
林以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將刚才的无奈和压抑一併揩去。他再次深呼吸,努力调动起脸上每一寸肌肉,硬是挤回了那种职场特有的、略带酒意的热情与从容。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喧囂的热浪混合著酒气、菜味和烟味再次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包裹。
“哎哟,林经理回来了!家里领导查岗了?”立刻有人笑著打趣,酒桌上对这种中途接电话的行为总是充满这种善意的调侃。
林以川顺势露出一个无奈又幸福的笑容,巧妙地避重就轻:“嗨,没办法,儿子闹觉,非要找爸爸。哄了两句。”他晃了晃手机,语气轻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甜蜜的小插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短短几十秒视频带来的內心海啸。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陈大业还在挨桌敬酒,此刻正转到技术团队那边,喊著那句“m?t!hai!ba!v?!”,引得一阵阵鬨笑和乾杯声。
林以川拿起自己的酒杯,发现不知谁又给他满上了。那透明的液体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助兴的工具,而是延长他滯留时间的枷锁。但他还是笑著,重新融入这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