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白色走廊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血一般的光束一道道地穿过玻璃窗,照射到病房的白门上。
祁龙从5楼电梯门里出来后没有继续向前走,他默默地站着,目光顺着走廊扫过去,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在背后关上了。
直到现在,祁龙仍旧沉沦在那个梦里。一间洁白无瑕的病房,病房的正中有一个白色的病床,病**有件白色的床单,床单凸出了一个人形。无数个夜晚,他都做到了这个梦,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床单上的人是自己的父亲,直到那个梦变成了现实呈现在自己面前。他甚至还自以为是地认为**的人代表着不可抗拒的命运,代表着“亨德森”。
祁龙默默迈开了步伐,507病房门就沐浴在血红色的光芒中。
游戏第二关开始的出发点其实离医院并不远,但祁龙还是折腾了很久,赶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好不容易乘乱抢了一辆摩托车,中途还差点被别的玩家暗算,可祁龙坚定的意志绝不会被这些小小的困难所击败。
罗宾让他在医院一楼大厅等着,祁龙相信罗宾——他不得不相信罗宾,罗宾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祁龙的保护神,他期待着罗宾的指引。即便如此,祁龙在跨入医院一楼大厅的那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向电梯走去。
走廊上没有人,医生和护士都没有,很安静。外面的警笛声,清脆的枪击声隐约传来。祁龙悄然迈动着前进的步伐,那天晚上和父亲的吵架还历历在目。那天晚上吵完架后不久父亲就因病住院了,接着祁龙马上就报名参加了游戏比赛,然后比赛输了,父亲也死了。父亲死得很快,肝癌晚期导致的肝性脑病让父亲始终都处于昏迷状态,祁龙也没能在父亲临终时聆听遗言,更没有机会向父亲表达自己的感情。一切发生得都很迅速,像光一样快,没有给祁龙任何反应的机会。
祁龙在507病房门前站定,就像13岁那年一样,就像在游戏第一关开头那样。
这一次,没有医生和护士阻挠他进入病房,没有游戏时间的限制,只有他和面前的507病房大门。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动紧闭的病房门,仿佛他知道门没有被锁上。病房门如祁龙所想,毫无阻力地被推开了。
洁白无瑕的病房,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床单,有个人躺在床单下。
祁龙走了过去。
“爸爸。”
轻微的呼喊声被沉默的病房吸收了。被床单覆盖的病人像一具尸体,眼睛被白色的眼罩盖住,露出了一张干燥的嘴。
祁龙又呼喊了几声,还凑近到父亲耳朵边呼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反应,他只有蹲在父亲耳边才能观察到父亲胸脯令人难以察觉的起伏。
父亲还活着。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眼罩移开,露出了父亲两片紧闭的上眼睑,祁龙看了一眼,又将眼罩移归原处。在此刻,祁龙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罗宾参加这场游戏比赛,就连亨德森都成了一个遥远的陌生符号。
祁龙很想唤醒父亲,他伸出手,又停住了。他的父亲需要休息,但是祁龙还是很想和父亲说说话,他想再一次掀开父亲的眼罩。假如父亲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儿子就站在旁边,父亲一定会非常的欣慰。一个13岁的自己,而不是长大后的自己,好像时间是一个可以调拨的闹钟一样,能随意地回到过去。
病房外面遥遥传来了爆炸声,病床旁关闭着的监护仪显示器屏幕晃动了下,祁龙下意识看了看显示器,屏幕里面是一个13岁金发少年的脸。
父亲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将是一个13岁金发少年,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祁龙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猛然意识到他父亲根本不认识这张脸。祁龙借用的是另一个人的脸,他自己原本的那张脸在哪里呢?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助自己换回原来的自己,那个人让自己等在医院大厅的一楼。
祁龙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了,祁龙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浑浑噩噩地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回想着和父亲在一起的历历往事。奇怪的是,什么往事都没有,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和惆怅的情绪,于是他也不再深挖记忆。
随着电梯停靠的信号声响起,祁龙的眼睛和电梯门一起打开。
医院的一楼大厅乱糟糟的,医生和护士在穿梭,护工们小跑着推着带滚轮的病床。祁龙默默地从电梯里面走出来,站在了大厅的中央。
他环视四周,没有人搭理他,所有人都绕过他。
在这场混乱中,祁龙撞见了凯瑟琳那张稚嫩的脸。
铃木透夫正驾驶着一辆从一个成年男子手中夺过来的车,心里面有种成就感。
一个力量、身高、体力都远远胜过自己的男人,最终还是败给了只有13岁小女孩模样的人。为什么呢?不仅仅因为铃木拥有智慧,还因为铃木有着坚定的信念。
对铃木透夫来说,游戏第二关的目标很明确——他必须尽快赶到双子大教堂,在那里等待罗宾的下一步指示。运气从进入第二关之后似乎并没有太眷顾铃木,只能说他的位置中规中矩,离双子大教堂既不远也不近。如果直接走过去,路上的危险太多,而且花费时间也多,所以选择一个交通工具才是铃木的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