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冲不破的黑网
忽忽间到了民国六年(1917)年春。
心情虽然苦闷,但生活仍然还得继续。这天,因原莺家中有事,一早回了娘家,他感到白昼难熬,主动提出带殷文鸾上街去王府井一带转转,给她们姐妹扯点料子做新衣服。这让殷文鸾欢天喜地,心想,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在王府井转了转,然后,去北京烤鸭店吃烤鸭。
北京烤鸭店是座百年名店,进出的大都是有钱人。
他们上到楼上,要了一个雅间,先饮茶观景。放眼看去,古都北京处处春深似海,好些人家窗台上的花都开了。蓝天上不时掠过响着鸽哨的鸽群……幽静整洁的胡同里,排列着幢幢青砖黑瓦的四合院,垂柳依依。那卖糖葫芦的、磨剪刀的、挑担卖水的,卖小金鱼的……声声盈耳,充溢着浓郁的市井风情。尹昌衡告诉殷文鸾,说北京很像成都,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已经分别四年的父母、夫人颜机和襁袍中的儿子,想起归去遥遥无期,不由叹气。
善解人意的殷文鸾不愿丈夫的思绪在痛苦中陷得太深,赶紧唤来堂倌点了烤鸭,还有一些酒菜。堂倌很快送上四个冷盘,一只烤鸭,北京没有尹昌衡最爱的绵州大曲,改成了四瓶白兰地。
作为北京人的殷文鸾边吃边给夫君介绍北京烤鸭的作法:首先是选料,这鸭不是一般的鸭,北京鸭本来就个大、肉嫩、肯长。其次是灌料,这些选过的北京鸭不能由着它们长,而是到了时候就得将它们的毛拨掉一些,用精饲料猛灌一气,而且要限制它们的活动,让它们少动。这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北京鸭们就像是用吹火筒吹涨了似的,一只只长得肥嫩肥嫩。具体制作时,工艺也是相当的讲究。说到这些,殷文鸾如数家珍,兴致勃勃,用筷子从大白盘子里将片得很薄,黄锃锃亮晶晶的鸭肉挟来放在放面皮里,再配上大葱蘸甜酱裹紧,递给夫君。看尹昌衡边饮酒边吃北京烤鸭,她问如何?尹昌衡说:“不过如此。我看还不如我们成都卖的樟茶鸭子。”接着介绍了成都的好些名小吃,甜食类有赖汤元,古月胡三合泥……另外,光是鸭子就有好多种,什么樟茶鸭子,唐昌板鸭,王胖鸭;还有夫妻肺片,龙抄手,矮子斋,二姐兔丁等等等等。
女人一般都对名小吃特别感兴趣,殷文鸾自然也不例外,听得眼都大了。她说:“我早听说成都小吃有名,不想有这么多,光听这些名字就有意思。”
“那是,每一个小吃都有一段故事。”尹昌衡越来了兴趣,说,:“成都不仅好吃的多,可看可玩的地方更多,出城不过几十里,就有闻名天下的,世界水利史上的奇观都江堰,而都江堰又同道教圣地青城山是连在一起的。退回来一点,有古蜀望帝、丛帝的故居望丛祠,望丛祠离郫县县城很近,红墙黄瓦,里里古柏森森,占地广宏,是一处极好的踏青休闲地。而市里呢,就更不用说了,有诸葛武侯祠、有唐代诗圣杜甫寄寓多年的草堂寺,有望江楼……”
“你们四川是天府之国,你们的成都号称温柔富贵之乡!”听了这些话,殷文鸾深有体会地说:“听你这一说,我思想上充实了,活了,真想早点跟你回四川,回成都去!”又说一会闲话,也就吃完了,吃好了。结了帐,尹昌衡挽着殷文鸾下了楼,服务小姐看他们走来,将珠帘一掀,腰一躬,说声客人走好。刚出去,不意迎面遇到一个人,尹昌衡和来人都顿时一惊,互相看着,愣在了那里。
所谓冤家路窄,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原四川都督,他的主官,现清史馆馆长赵尔巽。时年73岁的赵尔巽俨然一标准的清朝遣老,虽然头上没有了那根辫子,但穿着打扮完全是清朝的,身穿一件黑色绸面的长袍,外套一领金色滚边团花马褂,脚蹬一双黑直项呢的朝元皮鞋,窄窄的脸上戴一副鸽蛋般的铜边老式老光眼镜,手上拄根龙头拐杖,他已经很老了,本来身材就矮,胸腰有些佝偻,戴在头上的一顶黑缎瓜皮帽下,露出的头发雪白如银,原先那绺标志性的足有三寸长,鱼钩似下垂的八字胡,已然银白。当年虽然瘦弱但因大权大手,春风得意的清朝封疆大吏,后来作过东三省总督的赵尔巽,如今已经威风不在。他刚从一辆黄包车上由他的一个下属或是亲人扶下来,朝烤鸭店走来,被人扶住都走得蹒蹒跚跚的。看到尹昌衡,他陡然立在那里,老式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喷射着仇恨的怒火,那副从上唇垂下来,足有三寸长鱼钩似的,雪白的八字胡在微微颤抖。
尹昌衡知道,当他被袁世凯诓进北京软禁后,赵二巽的兄弟,赵家老四赵尔萃咬牙切齿发誓,说是:“尹昌衡杀了我的三哥,我不杀了尹昌衡誓不为人!”
而这时,很有学问的赵家老二赵尔巽,已经从政治漩涡中抽身而出,不再做官做学问,任清史馆馆长。当他的四弟尔萃将这个打算告诉二哥时,心境已经趋于平静他却劝道:“算了,四弟!季和(赵尔丰字季和)有取死之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尹昌衡。”四弟尔萃不服,认为二哥是胆小怕事,胳膊往外弯。虽然赵尔巽已是今不如昔,但毕竟他还受到当今大总统袁世凯尊重,被袁尊为“嵩山四友”之一,随时请进宫去作诗唱和,在袁世凯面前说得起话。而当时尹昌衡正在倒大霉。赵尔萃希望二哥在大总统面前提提,对尹昌衡来个落井下石。二哥在他的逼迫下,只是给老袁上了一封满纸酸腐的《辩冤书》而己,并不动真格的。赵尔萃闻讯当即气得差点吐血,过后出重金买通了一名杀手,欲找机会对尹昌衡下手,而这个时候,尹昌衡却被袁世凯关进了陆军监狱。等到尹昌衡出狱时,性急的赵尔萃已经暴病而亡。
可是,这会儿,站在清史馆馆长赵尔巽面前的尹昌衡毕竟是杀弟仇人。古训:“兄弟之仇不反兵!”意思就是说,只要见到杀弟的仇人,用不着去搬兵,立刻就要动手与仇人拼命。可是,赵尔巽哪有这个能力!?
也真是可怜了年过七旬,才高八斗的赵尔巽。
以往,赵尔巽总是千方百计避开尹昌衡,尹昌衡也是。凡遇京城名流,达官贵人所请,他们必问清楚,所请的人中有没有对方,若有,他们都坚决不去,避开,不想今天遇上了。
看赵尔巽那张满是皱褶的脸上,变脸变色;老式眼镜后一双原先愤怒的微微有些眍的眼睛里的神情转成了空洞,嘴角微微下垂,风吹过,一绺白发翻飞。这一刻,很多往事涌上眼前,尹昌衡记起他最初持岳父的信从广西回四川,赵尔巽对他总的来说是不错的……他很想走上前去,向老上司问个好,就杀他的三弟赵尔丰一事作些解释。然而,他知道,这些,对这个老学究无用,也无益。
还是殷文鸾聪明过人,又是经过些事情的,她看出了端倪,这就闪身上前,将对峙的两人隔开,顺手将尹昌衡的胳膊一挽,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轻声说:“昌衡,走呀!你不是说要给原莺妹妹买一个首饰吗?”尹昌衡会意地嗯了一声,走了。
被殷文鸾解了围的尹昌衡回过头去,只见衰老得厉害的赵尔巽由人扶住进门时,一步没有走稳,踉跄了一下,尹昌衡心中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凄迷。
思虑再三,一心想尽快离京回川的尹昌衡,改变了方法,不再采取潜逃的方式,而是直接给大总统黎元洪写了封信。之所以如此,他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一、当初他与黎元洪、蔡锷作为被袁世凯最不信任最不放心的三大总督之一,一起被诓进京遭软禁的,黎元洪心中,容易唤起对那段生活的回忆和感情。二、据他所知,黎元洪一直对他印象不错,之所以没有敢公开下令让他回川,是因为他有些虚国务总理,强人段祺瑞;三,黎元洪现在的身边亲信金永炎是他留日时的同班好友。也因为金的帮助,日前,黎秘密召他进京,就他回川事进行了密谈。他向黎大总统保证,他回川后,很快就可以掌握四川,掌握四川的军队,届时誓作大总统的坚强后盾。这番话,黎元洪听进去了,他们三人密议,让尹昌衡给大总统写个辞职信,辞去盛威将军一职;回川的理由是老母病重,生命垂危,念子心切……
一切按计而行。
这天在怀仁堂总统府里,黎元洪看了尹昌衡写来的信,赞赏地点点头说:“尹昌衡果然是个人才,文武都来得,难怪段芝泉不放心让他回川。”说着将尹昌衡写给他的信递给金永炎。信中,尹昌衡“伪造”了一封他成都老母的来信,还有一首《盼儿诗》,金永炎不禁诵读起来:
“……锦江源头一老妪,涕血仰头向天诉,路旁过者问何情。一子作仕幽燕去,百战曾将国事宁,五斗便令天伦弃……喀血溅地如涌泉,西山日薄伤憔悴……既不能黄龙府里插旌旄,又不能朱雀桥边荷装笠。养儿为将不如豕,送儿出山捐弊屣。但教牛背吹胡笳,胜将猿膀伐郗矣……孤子不能舍,英雄谁复归,欲求天下庶民服,先恤江头老妪愿。”
“这信写得有理、有情、有节!”念完信后,金永炎看着大总统,说:“有这样一封信,看他段祺瑞还有什么说的?”
“这封信写得这样好,他段芝泉会不会说,这封信不是一个普通大娘可以写得出来的?”黎元洪提出了他的担心。
“那倒不见得。天府之国文风极盛,何以见得尹母就写不出这样的信,再说了,即使尹母请旁人代笔,也没有关系,反正是尹昌衡母亲写来的信,又如此动人、感人,我们没有理由不批。”
“说得是。”于是,大总统黎元洪大起胆子,批准了尹昌衡的辞职信,准许他回川,并让金永炎代他出面,送了尹昌衡1000元大洋。届时,为避免万一,金永炎用小车将尹昌衡径直送去丰台火车站上车,临别时,金永炎代大总统向尹昌衡再三嘱咐,回到四川,赶紧兑现给大总统的诺言。
段祺瑞在尹昌衡和总统府都安了“钉子”。黎元洪前脚放走了尹昌衡,段芝泉后脚就进了总统府找黎元洪兴师问罪。府院之争达到了顶点。
“尹昌衡已经离开北京!”段祺瑞气势汹汹地质问黎元洪:“可是大总统批准?”
“是。”黎元洪点头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