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黄鹤楼上中计,功亏一篑
清晨。室内自鸣钟“当,当!”地敲响九下,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段祺瑞从枕头下掏出鼻烟,嗅嗅。这是他该喝牛奶的时间了。身着金黄色绸缎睡袍的小妾玉娇娇已经起床,正坐在一面宽大莹洁的意大利穿衣镜前化妆,她往嘴唇上抹了抹口红,又往脸上打粉饼。这时,丫环将牛奶送到了外屋桌上,轻步退出。
玉娇娇化好了妆,挑起珠帘来在外屋,将刚熬好的那杯鲜牛奶中加上一块方糖,用银勺搅搅,端起髹漆托盘,盘中还有一碟沙利文点心。她顺手将一份刚到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捏在手上,袅袅婷婷走了进来,放在丈夫身边。这是一张西式铜床,两端的床档头都镶嵌有一面蛋形的明镜,这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两端的明镜上。不过,恍然一看,稍有点变形。本来,送牛奶这事粗事,是该丫头做的,但玉娇娇却是事必躬亲。在她看来,这样可以增加丈夫对自己的宠爱,也是一种预防。预防不经意间丈夫的“顺手牵羊”,俗话一句说得好,家花哪有野花香。男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是没有够的时候。
她依着在**,看着抽了鼻烟后,又闭上眼睛假寐,习惯于晚睡晚起的夫君――时值盛年的段祺瑞,脸瘦头发浓黑,眉重眼深,一副鹰勾鼻。
“醒了吧?”玉娇娇的声音很甜。
段祺瑞睁开了眼睛。
“喝牛奶了,快起来喝吧,不然就凉了。看人家都给你端来了!”玉娇娇的声音和形体都很娇。
“你不要我先去洗漱吗?”段祺瑞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皮肤黑,这样的黑白对比,很像街上卖的“黑白牙膏”上的人。
“只要你喜欢,随便咋个都好,我才不像人家那么多过场呢!”玉娇娇说时,小嘴一翘,细腰一扭。她这话是针对着大夫人。这样,从侧面看,她那两个丰满的**就像喜玛拉雅山似的鼔突起来。
对于玉娇娇的过场,“气话”,段祺瑞不仅不恼,反而乐得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她这是在吃醋,她口里所说的“人家”指的是他的正房夫人、大太太。正房夫人、大太太地位不同,她们是知书识礼的大户人家出身,又与他同过患难。因此,她们同他在一起时,就不会这样惯着他。规矩很多,什么饭前要洗手,晚上也要他洗了,才能上床,然而当兵出身的人粗惯了,总觉得是种束缚。然而,在玉娇娇这里,什么事她就由着他,将就他,并且千方百计讨好他。这也是他为何只要可能,总是喜欢宿在玉娇娇这里的原因。
穿着睡衣的段祺瑞这就坐起来,一手拿起一块新鲜的沙利文蛋糕吃,一手端起牛奶喝,而且将那张新到的《京报》放在鸭绒被上看起来。玉娇娇照样坐在床边,姿态娇嗔地看着足可以作自己父亲的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他在小妾玉娇娇这里时,每天早上必然上演的一幕,充满了温馨。然而,这样美好的气氛,因殷汉光亲自来报告尹昌衡逃跑而被破坏了。殷汉光向他报告,尹昌衡昨夜不辞而别,只是在桌上给大总统黎元洪留下了一封信!
“嗯?走了,他的两个小夫人呢?”段祺瑞鹰眼一闪一愣。
“是,都走了!”殷汉光吓稀稀地说。
“混帐东西,我是怎么给你交待的,你们是怎样看的人?简直是饭筒!”段祺瑞大发雷霆,骂时,将尹昌衡留给大总统黎元洪的信拿中手中,看下去。
信中,尹昌衡首先回顾了当初他,蔡锷还有黎元洪被袁世凯诓至京师软禁起来的经过,试图唤起黎元洪对他一种特殊的感情,然后直抒胸臆,谈到了他出走的原因:“袁贼崩,民国得以恢复,国之幸甚。昌衡也得以出狱,本以为就此可以好好服务国家,服务社会。尹昌多次要求回川服务乡梓,却不意为段总长坚决留下,名曰留在京师重用,实则无所事事。”尹昌衡善于笔谈,明明不满,却写得很委婉,段祺瑞接着看下去:“昌衡滞留京师久矣,而川中父老急望昌衡归去做些事,昌衡本人对家乡云树之思也与日俱增,特将上将军――盛威将军职奉还,挂印而去。从此后个人功名利禄无所萦怀,唯愿叶落归根!”
段祺瑞看完信,气得双手直抖,大为恼火地训斥站在面前的宪兵司令:“尹昌衡是何许人也,嗯?他是只关进笼子的老虎,这下好,让他跑了,了得!”说时,用手指着站在面前这个大块头殷汉光的鼻子,喝道:“你还像根木桩似地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武昌督军王占元发电报,要他务必在湖北截住尹昌衡!另外,你立即给沿途下命令,从陆路水路严密搜捕尹昌衡,嗯!”
“是!”大块头宪兵司令殷汉光将肥厚的胸一挺,给段总长敬了个礼,赶紧执行任务去了。
两天后,一列由北京至汉口的火车缓缓驶进汉口火车站时,简单地化了装,身着一袭灰色长袍,头戴博士帽,眼睛上罩着一副墨镜的尹昌衡带着原莺,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熙熙嚷嚷的人群下了车,朝车站外走去。
刚站到月台上,尹昌衡不由一怔,怎么站台上军警密,而且有军警便衣手拿照片,严密对照、监视每一个出去的人。糟了,莫不是北京方面又发作了,又在拿我?这时,只听耳边一阵皮靴急响,调头看去,一位佩少校军衔,长得很精干的青年军官,对直向他走来。他正想回避,那青年军官已走到他面前“啪”地碰响穿在脚上的皮鞋,给他行了个军礼,郎声报告:“少校副官张明受湖北督军王占元将军派遣,前来迎接尹将军!”
就在尹昌衡正不知如何应对时,月台上的军乐队奏走了迎宾曲。
“我不认识你。”身着便服的尹昌衡不好意识说他不是尹昌衡,只是这样说。
王占元的副官颇有深意地回了一句:“尹将军不认识我没有关系,只要我认识将军就行了!”说时手一比:“请吧,将军,请上车,我们督军在东湖宾馆专门恭候。”
没有办法,又走不脱了!尹昌衡只好带着原莺上了副官指定的中间那辆黑色轿车。很快,车站上的警戒撤去,三辆轿车首尾相跟,出了车站,上了湖滨大道,向东湖宾馆风驰电掣而去。
武汉号称九省通衢,这是二十世纪初叶,中国内地的一座最先具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雏形,地处长江中游的沿江城市。从车窗内望出去,武汉热闹非凡,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大街两边低矮的房舍中不时有鹤立鸡群般矗立的一幢幢直耸碧宵的洋楼。特别是海关大厦,黑色大理石一砌到顶,显得威严而霸道。很快,市区被丢在了身后,眼前出现了风景优美的东湖,这是武汉的首善之区。东湖很大,这里处处浓荫匝地,花香鸟语,水波浩渺。沿湖而去,眼前不时闪现出幢幢造型别致的别墅,轿车拐了一个弯,中西合璧的东湖大饭店出现在眼前。
轿车嘎地一声停在大饭店门前。
车门轻轻拉开,张副官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前,手一比:“尹将军,请!”
尹昌衡夫妇下了车,注意看去,东湖大饭店确实不凡,红柱根根,檐角飞翘,大红地毯水波纹似地从地上一直沿着九级台阶铺上去,一直铺进门。在两人合抱的金龙盘柱后,雕龙刻凤的门上垂有大红宫灯,门前站两个身材相貌姣好,身着大红旗袍的迎宾小姐,她们笑靥如花。然而不协调的是,阶下两边站着两排持枪肃立的宪兵。
“哈哈,尹将军久违了!”这时主角出场了,湖北督军王占元缓行鸭步,从饭店里走了出来,降阶相迎。时年54岁的王占元是山东人,也是一个老资格的军人,他曾经是清朝的将领,参加过中日甲午战争。也镇压过武昌起义,属于袁世凯、段祺瑞他们一拨的北洋系,是一员北洋的得力干将。随着形势的变化,他最终倒向了段祺瑞。王占元是个典型的山东人,方面大耳,阔嘴鼔睛,不过身材并不那样高大,只是长得笃实。一身黄呢将军服穿在他的身上,绷得很紧,两道浓眉大刀似地扬起,标准的“武装同志”,然而他却没有戴大盖帽,一头马鬃似的黑发往后梳,看样子是上了帕来品,油黑油黑的。
尹昌衡曾经同他见过面,不过不熟,既然被他拦截下来,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同他敷衍。
主客二人进了大饭店的一间雅室,同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主人必然会请许多武装同志,地方雅士作陪不同,这天王占元一人作陪。这就有一种直奔主题的意味。果然菜上来后,寒微寒暄,两杯酒后,王督军对尹昌衡说:“我王占元是个粗人,就直来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