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大总统挂牌罗织罪名
书房里,暗香浮动。
大总统袁世凯独自瘫坐在沙发上发愣。他下令逮捕尹昌衡已近两月,因无罪案,无法开庭,全国各地为此事竟闹得舆论纷纷,指责当局随心所欲,孟浪行事,矛头直对着他来。而今不要说孙逆(孙中山)等人在海外借题发挥,还引起了国际注意,德国公使日前就此事出来干预;在国内,江苏都督冯国璋等好些大员都气势汹汹向他提出质问;特别是章疯子章太炎身穿丧服,要人抬着棺材和他一起来在总统府外痛苦流涕,历数他袁某“陷害忠良,不得人心”等等,闹得天怨地沸,不可收拾。
哼,章疯子,我不过是暂时放你一马,先理顺尹昌衡这个乱摊子再来收拾你!然而,这些洋人该如何应对?国内由此引发的事端又该如何处置?想到这些,袁世凯恨得牙痒痒的,感到杂乱无章,频生烦乱。他就像屁股上被蜇了一针似的跳起来,烦燥不安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局本来就已动**不宁,若此事再不好好收拾,尹昌衡事件很何能像个火苗蓬地一声点燃大火。那时,局面将难以想像。怎么办呢?真是进亦难,退亦难!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赶紧跌坐在沙发上,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啊!自己才50多岁,宦海沉浮多年,心机费尽,马上就要登上皇帝宝座,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夙愿了,万万不能栽在尹昌衡身上!
如何是好?抬起头来,从窗户里望出去,花园里风景正好,玲珑剔透的假山上一股喷泉在金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好像一匹喷射开来的很有质感的银色缎绸,水珠落在池塘里鸣珠溅玉,给人一种虚幻感。目光一转,墙壁正中挂有一幅他的戎装大相片,那是他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时,出重金请美国一个名摄影师拍的。照片拍得传神传情,很威风。照片上的他,头戴一顶上面插着一绺红缨的高筒军帽,那双枪弹般的眼睛正对着镜头,流露出当今天下舍我其谁的自信。照片上的他,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园,天生一副伟人相。光线恰恰在他的悬胆鼻上分开,这样,他的阔脸一半处在明处,显得光明;一半处在暗处,显得有些黑暗。而他的头微微昂起,这样,黑与白的画面就很好地配合在一起,以一种逼人的气势充溢出来,鹰扬四顾。
这是他最得意的一张照片,这是一幅皇帝相。曾经多少次,他想像着当他登上皇帝宝座,穿上皇帝金光灿烂的华服时,该有多好!然而,他现在却分明感到有一丝动摇,他久久地看着照片上的他,处于一种长久的观想中。
几十年来,他由最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军人,因投靠淮庆军统领吴长庆起家,一步步起来,就像是最初由一棵柔弱的藤、一棵苗,靠攀缘而节节向上。这攀缘物最初可能是一根不起眼的细杆,他靠的攀缘物越来越强大,然他也由一颗柔弱的苗,迅速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中国有句俗话叫树大招风,出头的椽子先烂。这话对也不对。如果长成了参天大树,大风又能奈我其何?!这中间他没有少挨骂,但做官不挨骂,难怕洋刀挎。我现在要当皇帝,有人骂,然而我当了,我像我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风再大,我不怕。我成了一座钢筋水泥铸成的堡垒,“椽子先烂”又从何说!
他幻想着他最终成了皇帝,坐在金銮殿上,金口玉牙,威风八面,唯我独尊。可是忽然间,忽啦啦一声,皇袍落地,身首两异……
猛地一个激凌,他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原来是窗外起大风了。他掏出手绢,揩了揩额头上沁出的汗,倏忽间,电光石火般,他的脑海里萌生出一条毒计。他伸出香肠似的胖指头,按了按桌上的铃,一个秘书匆匆赶了进来。
“你听着!”这一刻,大总统完全恢复了镇静,他用他那口怎么也改不掉的河南腔很重的北京官话指示:“你即刻在总统府外挂一诏告牌,上面诏告‘前四川省都督,后川边经略使尹昌衡,因案已拘捕在押。凡我军民,有知悉该员罪行者,均可到府首告,对此案,本大总统将亲自审理。”
秘书遵命办去了。
“诏告牌”挂出了,这真是闻无未闻的奇观,袁大总统竟然亲自出诏告牌搜集尹昌衡罪症。围观者众,人们议论纷纷:
“啧啧,民国多怪事,袁大总统竟然亲书诏告牌!”
“哪有先把人抓来关起,再来罗织罪名的?我看这里八成……”看有獐头鼠目的人混迹其中,疑是耳目,话未说完,好些人就散了。
“诏告牌”挂出去三天了,看的人多,议论的人多,但就是无一人出来检举揭发尹昌衡的。没有罪案就无法开庭,而人已经逮起来了,如何是好,大总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第四天早晨,一个绅士模样的中年人往总统府闯。
“干什么,找死吗?”卫兵立刻伸枪挡住,厉声喝问。来人指着挂在门外的诏告牌说:“大总统不是亲自下达了诏告吗,我就是来检举揭发尹昌衡的。”来人川音浓郁。这就上来一位戴金丝眼镜,着缎面长袍的中年人,看来是总统府内负责有关方面的师爷类人物。金丝眼镜上前制止了卫兵,说是放他进来,笑着问:“先生你是?”
来人将长袍一撩,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去。
金丝眼镜接过一看一惊:“啊,你是骆成骧先生?”
金丝眼镜仔细打量骆状元,一张有棱有角的四方脸,长须飘髯,身着一件式样很老,质地也不好的灰长袍,虽然服装很“土”,但派头不同凡响。金丝眼镜不敢怠慢,赶紧将骆成骧请了进去。他知道,这骆状元对尹昌衡很了解,他们曾长期共事。
金丝眼镜将骆成骧请进小客厅坐,让宫女送上茶点,自去秉报。很快,金丝眼镜喜孜孜地来了,说是大总统闻讯非常重视,请骆状元前去问话。
是一间中西合璧,富丽堂皇的小客厅,身着便装的袁世凯端坐在正面一间沙发上,胖得像头猪。骆成骧进去后,按惯例先向大总统致礼,说了些敬祝大总统政躬安泰一套场面上的官话。袁世凯很高兴,那一双灯笼眼笑得弯弯的。在他看来,有名的文人大多脾气古怪,例如章太炎就是章疯子,而站在面前的这个骆状元,颇有声誉,却对他如此恭敬,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保证。
“骆状元请坐!”他让骆成骧坐下后,满怀希望地问:“骆状元可是奔我那个诏告牌来?”
“正是。”四川人说话幽默,骆成骧说:“我看大总统的诏告牌都挂出去三天了,没有人理,我来开个张。”
袁世凯似乎没有听出骆成骧话中的讽刺意味,说:“好,请骆状元详细讲讲尹昌衡的不法行为。”
骆成骧显然是有备而来,侃侃而谈,袁世凯越听越不对劲。骆成骧谈的全是尹昌衡的功绩,竟无半点不是。
“不必讲了!”袁世凯很不耐烦地把手一挥,骆成骧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坐在旁边准备记录的两位身着大红旗袍,年轻美貌的文秘样的小姐,吓得一怔。
性情执拗的骆成骧来了脾气,硬顶一句:“我最清楚,尹昌衡有功无罪。”
“真无罪?”袁世凯气得身子往前倾,盯着骆成骧,那一双灯笼眼好像要冒火,横肉块块的脸上气成了紫酱色。好像只要骆成骧敢再顶一句,他就要将骆生吞活剥了似的。
“无罪!”骆成骧回答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