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失脚天津卫
民国三年(1914年)元旦到了。
这天,从早晨起,在京的文武大员们就陆续到怀仁堂,给大总统拜年,恭贺新春。
尹昌衡虽然羁留京师,但官职未免,还是川边经略使,陆军上将,当然属大总统必然接见之列。尹昌衡心情急切,一早就去了总统府,报名后,被侍卫官客客气气请进一大客厅坐等。西式的客厅里很宽敞,很华贵,从落地大玻窗望出去,可见平靜无波,翡翠般的中南海和曾经囚禁过光绪皇帝的瀛台……沙发间有茶几,几上摆在时鲜水果、点心,客人各取所需。还点缀着几个足有人高的宫廷清花瓷瓶,个个价值连城。客厅里散坐着几个客人,似曾见过,尹昌衡进去后同他们一一点头,算是有礼。他今天穿一身崭新的陆军上将军呢服,胸佩勋章,本来人就高标志,这一穿,越发引人注目。
他刚坐了一会儿,一个侍卫官进来对他毕恭毕敬地说:“大总统传见川边经略使尹昌衡。”他最后一个进来,却是最先一个被传见,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他跟着侍卫官大步而去,心中一喜。
进到怀仁堂,见到高坐在金碧辉煌的御椅上的袁世凯,他先向大总统敬礼,然后说:“川边经略使尹昌衡晋见大总统,敬祝大总统政躬安泰,中华民国国运昌盛!”袁世凯神态漠然地点了点头。按惯例,在这样的场合,大总统点头就算答礼,被接见者就该退下去了。
但尹昌衡不肯,他抓着时机要求道:“职幕进京已有一段时间了,边情紧急,昌衡不能久留京师,必须回去,故借此机会向大总统辞行!”
“不急!”袁世凯说:“还有一些事情,本大总统要向你垂问。”
“那就请大总统定个时间。”
“我这几日要接见外宾。”袁世凯说得煞有其事:“你算着时间,五天后再来!”
“是!”尹昌衡得到了准信,这才退下。
五天后尹昌衡一早就赶去,却吃了个闭门羹。侍卫官对他说:“大总统临时有事,要你五天后再来!”尹昌衡憋了一肚子气,情知袁世凯在“耍”他,也没有办法。五天后又去,这次侍卫官将他带到了怀仁堂,见到袁世凯,行礼如仪后,尹昌衡很直接地说:“上次大总统之所以不让我回川边,说是有要事要问,不知大总统有何大事要问?”
“已经没有事了。”不意袁世凯来了这样一句。
“那就请大总统放我回去。”尹昌衡耐住性子,又把要求回去的理由陈述了一遍。
不意袁世凯听了他的话笑了笑。
“尹将军!”袁世凯的口吻中有种明显的嘲讽意味:“你离京的理由有些想当然吧?啥叫军情紧逼?这实在是有些危言耸听!”说时从案上拈起一张素笺抖抖:“这是刚接到的川边代理经略使颜镡刚送呈的信件,言‘川边匪情已然肃清,川边安定……’既然如此,你还回去干啥呢?我看你没有必要回去了。既来之则安之!从即日起,川边经略使再无设置的必要,机构撤销。你就安安心心留在京城,我有重用……”事情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在意料之外,这陡然的睛天霹雳,让时年30岁的尹昌衡差点在袁世凯面前失去平衡发作起来。
他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是怎样退出的,只知道竭力控制着,压抑着。出了怀仁堂,看着碧波**漾的中南海,看着海子中在浓荫掩隐中的瀛台,他一时怅然若失。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被软禁而且已经削职。他明确地意识到,袁世凯对他的逼害开始了,必须赶快离开京师!
他立刻赶去了德国驻京大使馆要求帮助。
“尹将军!”当时,德国与英国在对华利益上既勾结又矛盾。德国公使耐心地听他讲了事情的由来后,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埋解和同情:“你的分析很中肯,不过,我们能为将军提供些什么帮助呢?”
“因为你们有外交豁免权,请你们用你们使馆的汽车将我送到丰台火车站,我从那儿上车,辗转天津先去日本……”
“好的,没有问题。”德国人满口答应。
京津线上。
“呜――!”一列客车拉长汽笛,沿着两根长长的钢轨,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轰隆轰隆地向天津方向风驰电掣。列车中部一节车厢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位大汉。他身着一件淡灰色旧长袍,戴在头上的一顶黑呢礼帽压得很低,颈上围一条围巾差点遮着了嘴。但只要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很机警,举动间流露出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军人的干练,他就是化装潜出京师的尹昌衡。
确信他的行踪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才放心看着窗外。点点村落,寂寥的原野,在车窗外一闪而过。他在紧张地推算,特务头子陆建章得到报告,确信他“潜逃”后,一时还不敢发通缉令,得等到袁世凯的批准,而得到袁世凯的批准发出通缉令时,他已经从天津乘外轮上了公海……
“呜――!”列车拉长汽笛,将他从沉思中惊醒,列车开始减速,进天津站了。
啊,怎么气氛有些不对?车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警们如狼似虎地望着尚未停稳的列车,似乎要搜查什么人,逮捕什么人?莫非他们是针对我来的吗?他骤然紧张起来。他其实是多心了。他哪里知道,他所乘坐的这列火车上,后面挂了个专列,专列上坐着应桂馨,军警们是为着应桂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