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投入,眼睛越来越亮,几乎忘了对面坐著的是谁,也忘了自己刚才还多么不情愿。
“最关键是这个,”她微微吃力地將砚台翻转过来,指著底部一处极其隱秘、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那是一个极其古拙的“歙”字徽记,“看到这个了吗?我怀疑,我只是怀疑啊,这很可能跟明末清初的制砚大家罗烜有关!他的东西,存世极少,几乎都藏在几个大博物馆里,如果这真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仰起脸看著贺砚庭,像是在寻求认可,又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贺砚庭没有立刻去看那砚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敷衍的、假笑的、炸毛的、心虚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整个人由內而外地散发著一种纯粹的热爱和痴迷,灵动鲜活,灼灼其华。
这一刻,什么皇冠,什么补偿,什么晚宴,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抚上那方砚台,指腹感受著那温润木质和略显粗糲的刻痕。他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与她同等的珍视。
“罗烜……”他沉吟道,目光专注地审视著那个徽记和砚台的每一个细节,“的確,刀法深峻,古意盎然,非寻常工匠所能及。尤其是这海黄,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內蕴宝光,年代定然不小。”
他的评语专业而內行,绝非附庸风雅的泛泛而谈。
金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懂这个?”
贺砚庭抬眸看她,眼底含著浅淡的笑意:“略知一二。贺氏旗下也有艺术品投资和拍卖行,偶尔需要亲自把关。”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金鑫知道,能让他说出“略知一二”的,绝对是极高的造诣。
她忽然想起,之前似乎隱约听过传闻,说贺砚庭本人就是顶尖的收藏家,只是他极其低调,外人难窥其收藏真容。
看来,传闻非虚。这个院子,这幅《枯木怪石图》,就是明证。
一股奇妙的共鸣感在她心中滋生。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之间那种纯粹的“老板与牛马”、“猎手与战利品”的紧张关係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於共同爱好和理解的、近乎平等的交流氛围。
“所以,”贺砚庭的手指最后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歙”字,“你的眼光很好。这方砚台,价值远不止你付出的那几万块。”
得到他的肯定,金鑫的心像泡在温泉水里,咕嘟咕嘟地冒著快乐的小气泡,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之前那点委屈和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真的?你也这么觉得?”她喜形於色,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嗯。”他頷首,看著她毫不掩饰的喜悦,自己的唇角也柔和地弯起。
这时,一位穿著素雅旗袍的中年女士悄无声息地走进院落,对著贺砚庭微微躬身:“先生,晚餐已经备好了。”
贺砚庭点点头,看向金鑫:“先吃饭?还是先……『拆你的宝贝?”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严丝合缝的木头包边。
金鑫此刻心情极好,看贺砚庭也顺眼了许多。
她想了想,虽然心痒难耐,但还是说道:“先吃饭吧!拆这个得找合適的工具,不能硬来,万一伤了里面的砚台就不好了。”
“好。”贺砚庭从善如流。
晚餐就设在小院一侧的敞轩里,几样精致的淮扬菜,清淡可口,显然是根据她的口味特意安排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地平和,甚至称得上融洽。
贺砚庭没有再提皇冠或者补偿,金鑫也暂时忘了自己“牛马”的身份,偶尔还会就某道菜或者庭院里的布置发表点看法。
饭后,金鑫的心思立刻又全飞到了那方砚台上。
贺砚庭不知从哪里取来一个紫檀工具箱,打开,里面各种小巧精致的凿子、刻刀、软刷、放大镜一应俱全,专业程度令人咋舌。
“需要帮忙吗?”他问。
金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需要!这个木头壳子好像有点难搞。”
她虽然理论知识丰富,但这种精细的动手活儿,確实需要帮手。
贺砚庭洗了手,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把极细的平口凿,对著木头包边仔细研究了一下接缝处。
他的动作极其沉稳专注,眼神锐利,下凿的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歷经岁月、几乎已与砚台本身长在一起的木质一点点分离。
金鑫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动作,看著那层丑陋的木头外壳逐渐被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