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展暗暗摇头,不再多想,随谢中入内。
屋内,侍从已燃起烛火,光线摇曳,映着谢砚沉凝的侧影。白展躬身,声音肃然:“将军,使君今晨传来密信,令属下严查黑石堡。属下不知将军今日归营,为稳妥计,信已焚毁。”
谢砚不语,白展也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良久,案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你可斟酌,将黑石堡情形择要告知使君。”
斟酌?斟酌到什么程度…择要?择要到什么地步?分寸难以掌握呀,能不能多给点提示?白展口中应“诺”,却并未退下,目光停在谢砚脸上,似在无声询问。
谢砚目光投向窗外暗色,忽然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复杂:“父亲……向来是外显刚毅,内藏怀柔。”他转过身,不知是自语还是对白展说,“他总求取又难舍,既要制衡各方,又不愿撕破面皮,妄图以姻盟为索,求一个三足鼎立的太平。”
“将军是说,使君所图,乃江东陆氏、荆州刘氏与我豫州谢氏,三分天下?”白展沉声问道。
“正是。”谢砚颔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江山脉络,“父亲以为,联陆、刘,可制衡李恕、李劭,再徐图后计。然这世道,何来永恒之盟?唯利而已。”指尖重重一点,将三地圈连,“陆氏据江东,兵精粮足;刘氏踞荆州,野心暗藏;我谢氏控豫州,中枢之地——三家各有壮志,谁甘屈居人下?父亲想以张弛手段求万世安稳,却忘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白展默然颔首。乱世之中,豪强割据,皆是逐鹿天下之辈,无论是几分天下,不过是各方势力暂时制衡的权宜之计,绝非长久之态。
“父亲他……”谢砚语声渐沉,终究将未尽之言咽下。子不论父,此为伦常。“然,这乱世之终局,必是天下归一——此亦我谢氏当行之路!”
白展心中那团“斟酌”、“择要”的迷雾更浓。谢砚却已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他退下。白展只得行礼告退,揣着满腹思量,离开中军帅营。
另一边,营北小院,灯火昏黄。
楚南生拖着疲惫的身躯与林中景一起在案几前坐下,楚南生看着师傅清癯的背影,没有外人在场,那股委屈终于如潮水涌了上来。她毕竟年少,泪水夺眶而出:“师傅……他……他太无耻了!”
林中景轻轻拍她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好像她还是那个扎着小辫的娃娃。
待楚南生气息稍平,林中景才缓缓开口:“南生,谢砚虽手段强硬,言语冷酷,说无耻也不算什么……但他所言,未必不是这世道的真相。”
楚南生抬头,抹了把眼泪,不满嘟囔:“师傅!”
“桃花源,只在梦中,只在书里。”林中景的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黑暗,看到破碎山河的疮痍,“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有时亦需在泥沼中前行。”
楚南生眼中泛起迷茫,“那,我们当何去何从?”
林中景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前路?”他摇摇头,“这乱世烽烟,终有燃尽之时,必有一日重归一统。只是那条通往‘大同’的路……定会以尸山铺就,以血海浇灌。”
楚南生循着林中景的目光也望向窗外,军营的轮廓在暗色中起伏,她人生第一次对未来感到迷茫。
然而这份茫然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更紧迫的现实所取代。
楚南生在伤兵营中发现了一个现象:许多受伤士兵,伤口尚未愈合,仅仅因为前线战事吃紧,就被军法官强行送回前线!结果可想而知,这些伤兵存活率低得可怕。
这日,楚南生忍无可忍,拦下一名伤口仍在渗液却被下令回营的士兵,负责此事的军法官周胥脸色铁青地找上门来。
“楚娘子!”周胥声如洪钟,“前线兵员告急,此人已能行走,按律当回营效力!你为何阻拦军令?延误战机,谁来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