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应峥一向直人快语,到这个岁数,不顾人惯了,说之前也没想太多。“……想开点,”他不习惯道歉,除了哄孙女的本事,其实也不是很习惯安慰人。他想说点什么,但秦薄荷这个情况确实有些难言,先不说家里,就李樱柠一个也够折腾了。想了想,正色道,“你是有本事的,看你瘦瘦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很了不起。就算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在你这个年纪抗事,怕是也难做到。不说兄弟姊妹,就是亲生儿子,母父病倒在床,恐怕也不及你一半诚孝。”
“孝……”
胡应峥不拘小节,“我这个意思。你懂就行。”
“哪里,胡医生,”秦薄荷说,“要不是石……”
“MINT,”石宴推门进来,也是先看见扭过头瞅他的胡应峥,“您还是来了一趟。没必要的。”
着急的时候,或是没太注意的时候,石宴会直接喊薄荷的英文。这也是秦薄荷的网名,因为一开始是微信联系最多,石宴也没有改过备注,下意识就叫了。偶尔就是会这样。
换别的人,秦薄荷一定会觉得难受尴尬。谁被喊网名不尴尬?但石宴可能和之前的语言环境有关,读起来就很自然,声音……也好听。
不如说,秦薄荷其实很喜欢石宴这么叫他。
“我看你那样,要是放下不管你妈到时候还得来问我。”胡应峥淡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病人。就算你让我回,我也会来看看的。也不是小事。”
秦薄荷又紧张起来,“石院长,谢谢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樱柠现在怎么样。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石宴;“现在还没有醒,依旧在治疗。监护室会时时密切关注,你不用太担心。我说过,相信我。”
秦薄荷望着他,看起来还是一点都不放心。他去石宴身边,发现衣服上还有哭脏的痕迹,不自在地想要道歉,石宴却忽然把他的脸抬起来了。
“呃?”
“内眦肿了,血丝也多。”石宴只是观察,又将手放下,“你已经二十六个小时没睡了。”
秦薄荷这才反应过来石宴是在看他眼睛的情况。
“原来肿了啊……我说怎么又痒又疼。”秦薄荷后退一步,“我没事的,你不是也没睡吗,一直在忙。”
石宴没有接他的话,“樱柠目前不会出监护室,需要多观察她几天。这间病房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
“嗯。你应该不愿意回家休息。就在这里睡一觉,起来我也会在。”他说,“我安排了人给你。如果找不到我,就和他联系,询问樱柠情况。”
就这么,安排好了一切。
原来他工作的状态是这样的。秦薄荷心中五味杂陈。说实话,欠太多,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有一种不舒服和焦虑并行的感觉。但因为是石宴,因为对他有些了解,那么焦虑会减半,不舒服却会增压。
石宴心知肚明,“账可以慢慢清算,但如果你再不休息,也没办法进行后续的陪护。患者做出选择,或许是因为不堪重负。但既然被挽救回来,那么清醒后就需要一场谈话。对你也会是一种消耗。”
秦薄荷说,“那封信……”
“那封信,我并不建议你看。”
或许是因为石宴那过于理智、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的声音。秦薄荷和他交谈,便被冷冽的低音清理干净那团乱线。他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石宴见他这样,声音和缓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秦薄荷失意的时候,会塌下紧绷的肩膀,整个人向内微微缩着。
既是自我保护的表现,也是一种封闭与疏离。
其实在救护车上的时候,秦薄荷即便在他怀里,也依旧浑身紧绷。
无法松弛,无法完全的、彻底地将身体依托过去。他还是撑着力气,就像时时刻刻都预备着抽离。
“石院长,”秦薄荷习惯性扯他袖子,问,“她一定会醒吧。”
石宴垂眼,看着那只从袖子里探出的、白皙细瘦的手,也是有所保留地揪着袖口,力气很轻,不用抽就能将它松开。
“……会。”
“嗯。我相信你的。你说过了,”秦薄荷低声说,“我相信你。”
胡应峥在旁边干站着,被这两个晾了半天。
他倒也不恼,就背着手纯观赏。又好奇地来回看。
……不太对啊。
这气氛。
不太对啊。
石芸这儿子什么时候起这么会照顾人了?不对,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