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为了过去的苦难、现在的成功而心怀感恩吗?
人会因曾经的辉煌、现在的落寞而深陷往事吗?
人会为了十五年一成不变的生活而高歌一曲吗?
司国明记得二十五年前他们见面那天,记得十五年前他签下婚姻契约那晚,记得十年前关于不生孩子的理性讨论,也记得他和李楚涵相敬如宾的十五年。但他从没有想过这一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直到那天晚餐时,他看见妻子惨白的嘴唇依附在红色酱料覆盖的土豆上,就像是吐泡泡的鱼嘴那样前后耸动着。
她好像一条鱼啊。
司国明这样想着,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自己已经看过一千五百七十四次,还是第一次想出鱼的比喻。紧接着,一股恼人的臭味冲击了他的感官,让他不得不停下张开嘴进食的动作,转而寻找气味的来源。
随后他意识到,是自己在发臭—和很多学术工作者一样,因为长时间伏案做研究,他的头皮在没有精心护理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溃烂得不成样子。这种他早已习惯的气味,不知为什么在此时变得格外让他在意。
当司国明从寻味的行为中回过神来,再次打量自己碗里的食物时,他忽然对这些吃惯的东西产生了不一样的认识。咸的红烧土豆让他想起家;水果沙拉是甜的,甜到恶心;鱼皮脆又粘,鱼肉顺滑,非常好吃,就好像……
本应该客观存在的食物突然间就拥有各式各样的标签,这让司国明很是疑虑。他抬起头看向四周,发现周围的事物不知不觉间也被贴上了标签,除了像是鱼的妻子,还有半边脸缺失令人不适的服务生、一脸贱气让人忍不住想打的胖子店主、压抑的昏黄房顶、让他想起父亲的老电视等等,不一而足。
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新奇。世界对司国明来说似乎变了模样,好恶、变革、梦想、爱情等本该存在于假设和历史研究中的东西突兀地出现在司国明心中,他虽然没办法立刻用对应词语来描绘这些感觉,但已经开始觉得人生似乎充满了希望。
还没等他想出“希望”这个概念该怎么发音,四十三年的记忆和情感就一同反涌了上来。新鲜感在片刻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无尽重复的恐惧和怀疑。
“人真的有活过吗?”不知觉间,司国明将脑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你在嘟囔什么?这个还吃吗?”李楚涵指着司国明面前剩下的那点水果沙拉问道。
“不……不吃了。”司国明说。
“哦,那给我吧。”李楚涵说着,端起盘子不顾形象地把沙拉赶入自己的嘴中。奶油糊在她的嘴边,让她像个偷吃的肥猫一样—至少在司国明眼中是这样的。
“我们应该生个孩子。”
司国明想这么对李楚涵说。在突如其来的虚无主义陷阱中,他本能地想通过创造一个延续自己生命的客观主体,去证明或者推翻自己的怀疑。但他不是哲学家,他甚至不认识任何一个还活着的哲学家—在六千年前人们靠古代文明技术进入工业时代时,哲学就消失了—所以他根本不清楚自己遇到的到底是什么。
对司国明而言,这些形而上的事目前还不如另一个更加实际的事重要:很明显,要么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要么这个世界上除他之外所有人的身体都出了问题。
隐于文献中一万年前的记录浮现眼前,司国明想起了他正在研制的新药,以及对应的症状和处理方法。
“以上,就是我拥有情感的全部经历。”
视频中,司导师面带微笑地讲述着他的故事。我看得出此时的他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么镇定,也许他快要崩溃了,只要有人再轻轻推上一把。
“接下来,我将谈一谈我为什么要暂时把情感消除。”
这一定很难,但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呢。
“这个决定很难,但是为了人类文明更进一步,我这点牺牲是值得的。”
更何况,他那时就要疯了呀。
“更何况,我要做的事需要我保持绝对的冷静。”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净……”
司国明弯曲左手食指,放在嘴中狠狠咬住,心里默念着不知何时从哪学来的经文。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红色针剂NGGR-1。
在司国明的对面墙边,摄像机的镜头开着。他刚面对镜头讲述完自己身体的异样,接下来要记录的是他在药剂作用下的变化情况。
如果司国明的理论没有错,这一针能完美中和IP2SAA-3的效果,让他从现在这样富有活力和情感的状态恢复成之前那种情感缺失,只会按理性行动,没有生存欲望的“人”。唯有这样,才能瞒过其他人,继续深一步的研究。
但理论只是理论,实验鼠的转化成功根本不代表他也能被“治愈”。理论上IP2SAA-3还只是增强细胞活性和身体运动机能的注射药物,根本没有挥发性,不可能进入他的体内,更不可能让他体内抑制情感的病毒被消除。
注射这一针失败后会发生什么?司国明不知道,但他知道不注射,他要么在这个麻木的机械社会里疯掉,要么在疯掉之前就被人发现异常。他不知道被发现自后,自己的研究成果让人类社会从将死之态中重获新生的可能性有多大。即使他知道,他也不敢赌。
现在的他害怕失败。
不过,在注射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今天没事了,宁宁你早点回去吧,再晚天就要亮了。”司国明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对外面还在看文献的学生说道。
“啊?好的呀!谢谢老师,”名为宁宁的女生猛地抬起头,飞快收好自己东西,提包走到实验室门口,回头挥手道:“老师再见,您也别忙太晚哦。”
真是个单纯有礼貌的好孩子,但除了这样,她也没有别的与人相处的方式了吧。如果自己还是绝对冷静的状态,大概会找机会先用她做人体试验,还好自己现在有了情感,明白对错。司国明想到这,内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关紧办公室的门窗,用捆器材的钢索把自己的左脚绑在**的供水管上。
“如果我瘫了或是疯了,我授权我的妻子李楚涵将我火化,另外我授权我的学生张宁宁、汪海和杨梦继续我的研究,这句话有很大概率不会是我的遗言,但万一我真的死了,而你们又有人研究出来进化的办法,请转告的我妻子:我对她的情感超过了语言能表述的范围,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想和她一起生活,也愿意同她一起死去,即使在这个终将趋于混沌的浩瀚宇宙中过尘埃般毫无意义的人生,有她相伴也就足够了。”
说完,司国明面对开着的镜头,用略微抖动的右手将针头插入左臂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