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穿云舟”乃是一件准四品的巨型飞行法宝,通体由百炼精铁与浮空木龙骨打造,长达百丈,宛如一条在大气中游弋的钢铁巨鯨。当它破开云层,以此惊人的速度向著南域边境疾驰而去时,巨大的灵力护罩將高空的罡风彻底隔绝,只留下两侧云海翻腾的壮阔景象。
然而,对於甲板上这数百名即將奔赴战场的修士而言,这並非是一场愜意的游览,而是一趟通往鬼门关的单程票。尤其是被安置在底层舱室、也就是最为凶险的“斥候先锋队”的成员们,空气中更是瀰漫著一股名为绝望的霉味。
顾清並未像其他队员那样缩在狭窄的船舱里瑟瑟发抖或写遗书,他独自一人站在甲板的尾端,背靠著巨大的灵力风帆,看似在望著后方逐渐远去的宗门山门出神,实则他那双隱在阴影中的左眼,正透过暗金色的微观视界,冷静而贪婪地解构著脚下这艘庞然大物。
穿云舟的核心动力源是一座位於船体中央的“五行聚灵炉”,通过燃烧中品灵石来驱动遍布船身的浮空阵法。在顾清的眼中,那些复杂的灵力迴路就像是人体的经脉,虽然宏大,却並非无懈可击。
他在船尾的阵法节点处发现了一处微小的灵力湍流,那是长期高负荷运转导致的阵纹磨损,虽然目前不影响飞行,但若是在关键时刻……顾清指尖轻搓,一丝极其隱晦的“枯荣煞气”顺著甲板的缝隙钻了进去,像是一颗休眠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寄生在那处磨损点上。这並非为了破坏,而是为了“后门”。在这乱世之中,掌握逃生工具的控制权,往往比多杀几个敌人更重要。
“你是……顾清师兄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顾清的思绪。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身形瘦小的少女正抱著一个破旧的储物袋,局促不安地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少女长得並不算惊艷,甚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面黄肌瘦,但她那双眼睛却大得惊人,且瞳孔呈现出一种异於常人的灰濛色,仿佛总是笼罩著一层散不开的雾气。
顾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脑海中的“资料库”迅速翻动。这个少女名叫姜离,炼气三层,是这次被强行徵召进“斥候队”的倒霉鬼之一。据王虎之前收集的情报,姜离並非因为犯错,而是因为她天生“通灵”,那双灰瞳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脏东西,因此被视为不祥之人,同门都躲著她,这次更是被执事堂隨便找个理由填了名额,送去当炮灰。
“是我。有事?”顾清神色温和,收敛了眼底的冷漠,恢復了那个“老好人”队长的人设。
姜离似乎被顾清温和的態度嚇了一跳,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籙,递到顾清面前:“队……队长,我听说黑石城那边死人多,阴气重。这……这是我家传的『辟邪符,虽然品阶不高,但……但希望能保佑队长平安。”
顾清接过符籙,並没有因为它的破旧而轻视。相反,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左眼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刺痛感。他不动声色地开启“洞虚之眼”,视线瞬间穿透了符纸表面的硃砂,看到了隱藏在墨跡深处的一种特殊的灵力结构。这符籙的画法粗糙至极,甚至很多笔画都是错的,但绘製符籙所用的“墨”,却混杂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材料——“阴河重水”的沉淀物。这种材料,只有在极阴之地的深处才能找到,对於鬼魅之物有著天然的压制力。
“姜师妹有心了。”顾清將符籙郑重地收入怀中,並没有点破其中的奥秘,而是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回气丹”递给她,“战场上灵力就是命,这瓶药你留著防身。既然进了我的队,只要我不死,就不会轻易让你们去送死。”
姜离愣住了,她那双灰濛濛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层水雾。在这个所有人都把斥候队当成死人的时候,只有这个队长把她当人看。她紧紧攥著药瓶,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回了船舱。顾清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那个姜离的“阴瞳”和她家传的制符手段,或许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他需要这双眼睛替他去看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哟,这不是我们的顾大队长吗?怎么,这时候还在收买人心?带著一群废物去送死,还得演一出『兄弟情深?”
一道刺耳的嘲讽声从甲板上方传来。顾清抬头望去,只见二层甲板的栏杆旁,站著几个衣著光鲜的內门弟子。为首一人身穿金丝滚边的白袍,腰悬玉带,手持摺扇,长得倒是风流倜儻,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傲慢与刻薄。
萧尘,內门精英弟子,炼气八层巔峰,此次“先锋一队”也就是“主战队”的队长。此人出身修仙世家萧家,天赋卓绝,是苏婉的狂热追求者之一。自从顾清与苏婉的传闻在內门传开后,萧尘便视顾清为眼中钉,肉中刺,若非顾忌门规,恐怕早就动手了。
顾清面对挑衅,脸上並未露出怒色,反而拱了拱手,一脸谦卑:“萧师兄说笑了。师弟我修为低微,手下又都是些苦命人,自然要多照应些。不像萧师兄,兵强马壮,乃是这次兽潮的中流砥柱,师弟还要仰仗师兄的威风呢。”
“哼,算你识相。”萧尘见顾清如此软弱,眼中的鄙夷更甚,他指了指顾清,对身边的跟班笑道,“看到没?这就是所谓的『大比榜首,不过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软骨头。真不知道苏婉师妹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等到了黑石城,我看他在妖兽嘴里还能不能这么能说会道。”
萧尘身旁,一个身穿蓝衣的冷艷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她是“先锋二队”的队长,南宫玲。此女出身阵法世家,炼气九层,性格冷静理智,最看不惯萧尘这种世家子弟的做派。她深深看了一眼顾清,直觉告诉她,这个看似唯唯诺诺的少年並不简单。刚才顾清站在船尾阵法节点处发呆的动作,虽然隱蔽,但在她这个阵法行家眼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他在……与这艘船对话?
“萧师兄,大敌当前,还是少说两句吧。”南宫玲冷冷开口,“顾师弟虽然负责斥候任务,但也是为了宗门出力。若是斥候出了问题,情报断绝,我们主战队也会陷入被动。”
“南宫师妹,你就是太谨慎了。”萧尘不以为意地摇著摺扇,“区区兽潮,有我萧家秘传的『七星剑阵,定能让那些畜生有来无回。至於情报?靠这群杂鱼能探查出什么?別到时候还得我去救他们。”
顾清低著头,看似羞愧难当,实则心中冷笑连连。萧尘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温室花朵,空有修为和法宝,却不懂生存的残酷。七星剑阵?在他的“洞虚之眼”里,刚才萧尘炫耀般展露的那几下灵力波动,已经暴露了他剑阵的三个死穴。这种人,在战场上往往死得最快,而且会死得很惨。
“多谢南宫师姐仗义执言。”顾清对著南宫玲行了一礼,態度不卑不亢。南宫玲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舱室。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只看价值,不看口舌。
就在这时,甲板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这东西明明是我先看到的!你凭什么抢?”
“凭什么?就凭老子是赵家的人!你个散修也配拥有这种宝贝?”
顾清眉头微挑,信步走了过去。只见一群弟子正围在一起,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私下的交易。这也是穿云舟上的惯例,大家都要去拼命了,手里有些用不上的东西自然想换成保命的丹药或符籙。
爭执的中心,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和一个瘦弱的散修。那壮汉手里正强行夺过一块黑乎乎、像是乾枯树根一样的东西,而那散修则被打翻在地,嘴角溢血,敢怒不敢言。
顾清的目光落在那块“树根”上,瞳孔深处的暗金色光芒猛地一跳。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回到了两年前藏书阁地下室的那堆废纸堆中。在一本名为《南域异物志·补遗》的残卷里,曾记载过一种名为“血荆棘”的凶植。此物生长在古战场的尸骸堆中,平日里偽装成枯木,一旦接触到新鲜血液,就会瞬间復甦,疯狂生长,其尖刺含有剧毒麻痹神经,藤蔓坚韧如铁,是天然的绞杀陷阱。
这块被眾人当成废料或者某种不知名矿石爭夺的东西,正是一颗处於休眠状態的**“血荆棘之种”**。
“住手。”
顾清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那赵家壮汉正得意洋洋,见有人出头,刚想发火,但一看是顾清,那个传说中“剋死”了赵无极的狠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虽然顾清平日里装得很怂,但赵无极的前车之鑑摆在那里,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顾……顾队长,有何指教?”壮汉结巴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那“树根”往身后藏了藏。
“这东西,我看上了。”顾清没有废话,直接扔出一瓶“回灵丹”,那是苏婉特製的上品,一瓶价值五十灵石,远超这“树根”的表面价值,“这瓶丹药归你,东西归我。如何?”
壮汉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的上品丹药,又看了看那块不知用途的破木头,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原本只是想抢过来看看能不能骗个傻子换点灵石,没想到最大的傻子送上门了。
“换!当然换!顾队长大气!”壮汉生怕顾清反悔,一把將“树根”塞进顾清手里,抓著丹药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