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泣,卷著翠竹峰上特有的湿冷雾气,將整座內门山峦笼罩在一片朦朧的肃杀之中。顾清站在洞府前的紫竹林边,手中把玩著那三枚刚刚挖出来的黑色石头。这三枚“留影石”並非刘家所埋,而是他入住洞府的第一夜,利用“洞虚之眼”勘破了刘家布下的监控阵法后,反其道而行之,在阵法的死角处亲手埋下的“反制之眼”。
这几日,这三枚石头忠实地记录了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在他洞府外徘徊、尝试破解禁制甚至投放诱妖粉的全部过程。刘家以为他们在监视笼中的老鼠,殊不知老鼠早已磨尖了牙齿,正隔著玻璃冷冷地注视著他们。顾清指尖轻碾,將沾染在石头上的湿泥抹去,隨即將其收入储物袋的最深处,这些都是未来谈判桌上的筹码,亦或是杀人诛心时的呈堂证供。
“走吧。”顾清低声吩咐。身后的阴影中,一身夜行衣的月姬悄无声息地浮现,她脸上的面纱换成了一张毫无特色的厉鬼面具,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桃花眼,在夜色中闪烁著如同寒星般的冷芒。两人並未走正门,而是顺著顾清早已勘探好的一条灵气节点的缝隙,避开了巡逻执法队的视线,如两道幽魂般滑入了茫茫夜色,直奔山门之外那处法外之地——鬼市。
再去黑石城之前,顾清必须要把手中的灵石转化为实打实的战力。那些从赌坊贏来的巨款,若是不花出去,在战场上不过是一堆发光的石头。他需要购买一些宗门內买不到、或者是买了就会被记录在案的违禁品,比如大威力的“一次性爆裂法器”,以及炼製“毒尸傀儡”所需的几种核心辅材——“尸婴油”和“定魂钉”。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对他充满了好奇与恶意的女人,红娘子。
鬼市依旧是那副混乱、骯脏却又充满诱惑的模样。地下的废弃矿道被无数夜明珠和鬼火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混杂著腐烂、血腥、脂粉和劣质菸草的味道。顾清轻车熟路地穿梭在摊位之间,他的神识时刻外放,配合著左眼的微观视界,筛选著每一个摊位上的货物。
他出手的速度极快且阔绰,不再像以前那样斤斤计较,只要是能增加生存机率的东西,哪怕溢价三成他也毫不犹豫地拿下。短短半个时辰,他的储物袋里就多出了十几张二品高阶的攻击符籙、三套用来布置陷阱的阵盘,以及一大罐散发著恶臭的尸婴油。
就在顾清准备前往鬼市深处的“红袖招”时,他的脚步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前顿住了。这茶寮位於鬼市的角落,位置偏僻,周围设有隔音禁制,专门供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者使用。
若是旁人,定然会忽略过去,但顾清的左眼却在那禁制的流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阴冷、黏腻,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煞气,与之前被他在剑冢斩杀的幽冥有著七分相似,却更加鲜活、更加充满了野心勃勃的躁动。
是《玄阴煞剑》的气息。
顾清的瞳孔微微收缩,暗金色的线条在眼底疯狂构筑,视线穿透了那层隔音禁制和简陋的木墙,看向了茶寮內部。那里坐著两个人。一个身穿黑袍,兜帽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侧脸苍白阴鷙,嘴角掛著一丝残忍的笑意,正是月姬日思夜想的仇人,当初灭了叶家满门的——叶萧。而在他对面,坐著一个身穿紫衣的中年人,那是刘家的外事管事,负责替刘家处理一些脏活累活。
“刘管事,这次兽潮先锋队的名单我都看过了。”叶萧的声音透过禁制的缝隙,被顾清的左眼“解析”並还原成声音传入耳中,“那个顾清果然在列,而且还是必死的斥候队长。还是老祖高明,借刀杀人,不留痕跡。”
“哼,那小子在大比上让刘家丟了面子,老祖岂能容他?”刘管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傲慢,“不过,叶萧,你这次主动请缨加入先锋队,真的只是为了给刘家表忠心?老祖可是说了,你在外门潜伏这么久,那件『东西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对你可是有些失望啊。”
听到“东西”二字,叶萧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阴霾,赔笑道:“刘管事放心,那《玄阴阵图》的下落我已经有了眉目。那个漏网之鱼,叶家的那个小贱人叶青青,竟然没死在鬼市,反而被人买走,还改名换姓成了顾清身边的侍女月姬!前几日的大比上,那个用冰系术法的女修,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那是叶家嫡女特有的媚骨!”
“哦?你是说,那阵图的钥匙,就在顾清身边?”刘管事眼中精光一闪。
“千真万確!”叶萧语气森然,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与贪婪,“只要抓住了那个贱人,抽乾她的九阴之血,就能打开月华秘境。到时候,里面的宝物我分文不取,全献给刘家老祖,只求老祖能赐我一颗『筑基丹,並助我叶家重振旗鼓。”
“好!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做主,把你安排进先锋队的『督战组。”刘管事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扔给叶萧,“你在后面盯著,一旦顾清死在妖兽嘴里,你就立刻出手,把那个月姬给我活捉回来。若是顾清命大没死……嘿嘿,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明白。多谢刘管事提携!”叶萧紧紧攥著那枚令牌,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狰狞,“顾清,月姬……这次到了黑石城,我看谁还能护著你们!当年的那一夜没杀乾净,这次,我会亲手把你们的皮剥下来!”
顾清收回视线,眼底的寒意已经凝结成冰。他没想到,叶萧竟然投靠了刘家,而且已经认出了月姬的身份。这两人狼狈为奸,一个图財,一个图命,倒是绝配。不过,这也正好省去了他去寻找叶萧的功夫。既然都要去黑石城,那就把那里当成这两个人的坟墓吧。顾清没有打草惊蛇,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身旁月姬的肩膀,通过“锁魂针”的神魂连结,安抚住了少女因感应到仇人气息而有些躁动的杀意。
“別急,他是你的。”顾清在心中传音,“到了黑石城,我会给你创造一个绝佳的舞台,让你亲手把他的心挖出来。”
月姬身躯微颤,隨即深深低下头,將所有的恨意都收敛进骨子里,只剩下对主人绝对的服从。
离开了茶寮,顾清带著月姬径直来到了鬼市最深处的那座销金窟——红袖招。不同於外面的脏乱,这里依旧是那般奢华靡丽,红色的轻纱在夜风中飘荡,隱约可见楼阁內那些曼妙的身影和醉生梦死的客官。顾清没有理会那些迎上来的鶯鶯燕燕,直接亮出了上次红娘子给的信物。那龟奴一见信物,脸色大变,连忙恭恭敬敬地將二人引上了顶楼的雅间。
推开沉香木门,那股熟悉的暖香再次扑面而来。红娘子依旧侧臥在紫檀木榻上,只是今日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蕾丝长裙,將那火爆的身材包裹得若隱若现,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危险的诱惑。她手中把玩著一把精致的玉如意,看到顾清进来,並没有起身,只是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慵懒,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
“稀客啊。”红娘子红唇轻启,声音慵懒沙哑,“这几日,顾公子的名字可是响彻了整个青云宗。外门大比榜首,剑冢倖存者,新晋內门弟子……嘖嘖,谁能想到,半个月前,你还是个来我这鬼市买废鼎的杂役?”
“红姐姐的消息果然灵通。”顾清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不过,我今日来,不是来听姐姐夸奖的。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东西自然有。”红娘子坐起身,长腿交叠,黑色的裙摆滑落,露出一截晃眼的雪白。她並没有急著拿货,而是隨手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扔在了顾清面前,“但在做生意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谈谈这个。”
顾清瞥了一眼那捲宗,封面上赫然写著“落霞庄顾氏”几个字。他神色未变,甚至连拿起来翻看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淡淡道:“红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查户口?”
“顾长生,落霞庄庄主独子。”红娘子盯著顾清的眼睛,语速缓慢,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三年前,落霞庄被魔修血洗,满门三百口无一倖免。唯一的少庄主顾长生失踪,隨后,青云宗杂役院多了一个叫顾清的少年。你入宗三年,平平无奇,却在半个月前突然崛起,不仅精通丹道、医术,还身怀诡异的炼体功法和那只……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红娘子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顾清,身上筑基期的威压隱隱勃发,將整个雅间的空气都压缩得凝固起来。她走到顾清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俯下身,那张绝美的脸庞距离顾清只有不到三寸,吐气如兰:“有人说你是得了魔修传承,但我查过,那个灭了落霞庄的魔修后来也死了,死状极惨。所以……你是夺舍?还是那个魔修就是你?”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在正道宗门,无论是夺舍还是魔修,一旦坐实,就是必死无疑。红娘子以为她抓住了顾清的把柄,以为能看到这个少年的惊慌失措。
然而,她失望了。
顾清不仅没有慌,反而笑了。他笑得那么从容,那么肆无忌惮,甚至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了红娘子下巴,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著,完全无视了她身上那恐怖的威压。
“姐姐查得很细,故事讲得也不错。”顾清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姐姐有,我也有。你觉得,你手里的这点东西,能威胁到我?”
“你就不怕我把这份卷宗交给青云宗执法堂?”红娘子眯起眼睛,拍开了顾清的手,“我想刘家会对这个很感兴趣。”
“你不会。”顾清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怕死的人。你很清楚,一旦我出事,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彻底根除你体內的『蛊毒。”
这句话一出,红娘子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一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心,那里虽然已经不再剧痛,但每当月圆之夜,依然会有一股隱晦的寒意在经脉中游走,提醒著她那尊“万毒血煞盅”留下的后遗症並未完全消除。
“你……你不是说已经封印了吗?!”红娘子脸色微变。
“封印是封印了,但你那是本命蛊的反噬,是深入骨髓的毒。”顾清冷笑,“我当初只是帮你压制了那尊鼎的吞噬之力,可没说帮你拔除了体內的余毒。想要彻底痊癒,只有我能做到。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