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赛里木湖的晨光並未如约而至。
天边堆积著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以后你们再来,永远免费住!”
星空营地前台那位哈萨克族小哥热情洋溢的承诺还在耳边,但杨柳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占人家便宜的同时还消费了莱昂的勇敢和无畏。
她躡手躡脚收拾行李时,莱昂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其实我们可以再住一晚。”他的声音还带著晨起的沙哑,以及难以忽略的、断断续续的轻咳,“你不是想拍湖边日出?”
杨柳转过身,手里还攥著卷到一半的充电线。
窗外的天色让她无奈地耸耸肩:“没关係,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够。”她说著走到窗边,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点了点那片阴沉,“云太厚了,日出估计没戏。”
她语气里倒没什么失望,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
“不过——”杨柳忽然转过身,眼睛亮起来,像在阴云里找到了裂缝透出的光。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莱昂昨日发给她那张小狐狸的特写。
火红的小生灵坐在雪地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地能映出整个世界。
“我们有这个了呀!”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有一种莱昂很熟悉、却每次看见仍会心头髮软的豁达:“运气这种东西,也得省著点用。日出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莱昂看著她的侧脸在灰白天光里柔和的轮廓,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心头那处被触动过的地方,又轻轻颤了一下。
她说的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以后”是个確定无疑、触手可及的承诺。
莱昂望著她,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他侧过头压抑地咳了两声,再转回来时,唇角已不自觉漾开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
“好。”他说,“那我们就按照原计划出发。”
车子驶离星空营地时,后视镜里那座球形玻璃房渐渐缩小,最终隱没在赛里木湖苍茫的雪岸线后。
莱昂坐在副驾驶座上,难得地没有要求开车。
事实上,当杨柳以“病號没有开车资格”为由从他手里拿走车钥匙时,他只是挑了挑眉,並没有坚持。
莱昂租的这辆越野车性能很好,加上他事先要求安装的防滑链,即便路面偶有积雪也不会打滑。
杨柳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在前方绵延的省道上逡巡,却用余光时刻关注著身边人的动静。
他又在咳嗽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轻咳,他总会立刻偏过头,生怕打扰到她开车。
他用手掩住嘴,像试图清开什么阻塞。
杨柳不动声色,只是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又从保温杯里倒出早就泡好的维生素c水递过去:“多喝点水,可能是地暖和空调一起开,空气太干了。”
莱昂顺从地接过,温热微酸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抚平了那阵痒意。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原。
但隨著时间推移,那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撕扯。
杨柳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一次他咳得厉害了些,不得不弯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等这阵咳嗽过去,他直起身时,脸色明显比刚才苍白了几分,眼眶泛著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莱昂忽然伸手,从隨身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只未拆封的医用口罩。他撕开包装,动作有些急促地將浅蓝色的口罩戴好,细细的耳掛绳在他苍白的耳后勒出浅痕。
“你……”杨柳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以防万一。”莱昂的声音隔著口罩有些闷,还夹著咳嗽的余震,但语气很平静,“我怕会传染给你”
他说这话时甚至对她笑了笑,儘管那笑容因为口罩的遮挡只剩下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可杨柳看著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厉害。
这个人,自己病成这样,第一反应居然是怕传染给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