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知识的流淌中悄然滑过,很快到了日落时分。
金色的余暉泼洒在冰湖和雪原上,將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杨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自己的相机。
她没有选择莱昂那样复杂的长焦,而是换上了一支標准变焦镜头,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她没有走远,就在车旁,以湖面、远山和天空为画布,寻找著自己的角度。
莱昂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隔著车窗看她。
看她微微蹙眉观察光影,看她半蹲下身尝试低机位,看她因为找到一个好构图而眼睛一亮,看她耐心等待一片云飘过,让光线更加柔和。
他的目光始终追隨著她,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柔和。
当她终於放下相机,搓著冻得发红的手指回到车上,带著点忐忑將相机递过来时,莱昂很认真的接过了。
莱昂仔细翻看她拍下的照片。
他曾经隱隱担心,过度关注技术会让她丟失画面中最宝贵的“灵性”。然而,杨柳的作品让他惊喜。
屏幕上,是赛里木湖的日落。
没有追求波澜壮阔的霞光满天,也没有刻意强调冰湖的凛冽孤寂。
她的构图平稳而安寧,前景是覆著薄雪的湖岸曲线,中景是渐次染金的冰面与幽蓝的未冻水域,远景是熔金般的雪山剪影。
天空的色彩过渡极其细腻,从头顶的淡紫到远山的橙红,再到冰湖倒影里的一抹暖粉。
最打动他的,是照片里透出的那股气息。
温柔,寧静,充满希冀。
仿佛能感受到拍摄者按下快门时,心中那份对自然之美的全然沉醉。
照片內容虽是日薄西山,但那不是悲壮的沉沦,而是一种温柔的告別,以及一种静謐的喜悦,一种知道黑暗会降临,但也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安然。
这超越了他所教授的“技巧”。这是属於她自己的“看见”。
“非常好。”莱昂抬起头看向她,这一次他没有吝嗇自己的夸讚,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与欣慰。
然而,想像中杨柳心花怒放、雀跃不已的样子並没有出现。
杨柳只是凝视著他,凝视著他脸上那抹由衷欣慰,满是放鬆的笑容。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许多他一时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忽然,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莱昂,这张照片送给你,好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英文缓缓而坚定地念道:“afterall,tomorrowisanotherday。(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这句话,出自《飘》。
斯嘉丽·奥哈拉在经歷家园沦丧、亲人离世、爱情幻灭等一系列重大打击后,独自回到塔拉庄园的红土上。儘管身心俱疲、陷入绝境,她仍然对著夜空说出这句话,决定暂时放下一切痛苦,先休息,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句话標誌著她骨子里那种即使在绝境中也无法被磨灭的顽强生命力,以及永不言弃、面向未来的坚韧。
它代表著即使坠入深渊,仍要挣扎爬起的顽强生命力,是绝不向命运低头的宣言。
莱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这句话轻轻抚过,激盪起一阵尖锐而浩大的酸楚与震动。
这句话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穿过一切技巧的探討、病弱的表象、旅途的喧譁,直击他內心深处最隱秘、最疼痛、最不愿示人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