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眨了眨乾涩的眼睛,视线落在莱昂脸上。
药效似乎在缓慢消退,那种不太正常的潮红,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攀上他的脸颊和脖颈,在昏黄灯光下格外令人揪心。
温度又上来了。
她的心微微一沉。
布洛芬的效力通常能维持几个小时,但这反覆的发热,说明他体內的激烈战斗远未结束。想起美剧中医生通常会给发烧的小朋友开冰激凌,杨柳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个办法应该对他不太適用。
吃药的时间还不到,她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人为加快“钟摆”的频率,將换毛巾的间隔缩短到十分钟,甚至更短。
冰凉潮湿的棉布一次次贴上他的额头、脖颈,她甚至试著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滚烫的掌心,用最原始的方式,为他灼烧到滚烫的身体带去一丝短暂的凉爽与慰藉。
再一次换上新浸透的毛巾,杨柳也顺势用冷水扑了扑自己的脸。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让她短暂的精神一振,但坐回剩下那张床边上时,更深的睏倦立刻捲土重来,变本加厉。
她强打精神,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社交媒体上那些平日吸引她的推送,此刻字句都漂浮起来,快速从眼前飘过,无法顺利进入大脑。
短视频里喧闹的音乐和夸张的笑声,非但没能提神,反而像蹩脚的催眠曲,让她的眼皮愈发沉重。
无奈地放下手机,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步,奢望靠这一点有限的体育活动驱散睡意。
脚步无声地落在地毯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放著莱昂那些看起来就很结实的装备箱。
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黑色相机包的织带。
而相机本身,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靠窗的小桌上,镜头被盖了起来,像一只沉睡的黑眼睛。
杨柳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机上,猛地回想起几小时前,赛里木湖畔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瞬间。
他將相机猛地塞进她怀里,转身的同时手已经推开了车门,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留。
“这个人……”她无声地喃喃自语,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床上昏睡的身影上。
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情绪稳定得像山尖的冰雪,万年不化。
看起来处处礼貌周到,却也无形中在人和人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她真的没想到,莱昂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下,竟然藏著这样奋不顾身的勇敢和担当。
如果今天那个冰洞的边缘再脆弱一点,如果最先落水的小男孩被暗流带的再远一些……
就算他游泳技术再好,有冬泳的底子,甚至持有潜水证,在那样的低温急流中,生存的机率又能有多大?
要想像现在这样全身而退,除非他真是这赛里木湖里修炼成精的湖妖。
这个有点荒诞的联想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隨即,她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导致这一切的源头。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那片未完全封冻的湖区,不正是因为她之前细致地查找了攻略,知道那里近期有野生狐狸出没,在冰缘觅食,才兴冲冲地拉著莱昂前去“碰碰运气”么?
没想到,心心念念毛茸茸的火红小生灵没见到踪影,却差点让她亲眼目睹……一场悲剧。
说到底,莱昂此刻躺在这里受罪,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因为误会他的身份,擅自找藉口介入他的行程,杨柳本来就心存愧疚。
想到自己任性的行为竟然差一点害一个无辜的人丧命,她顿时悔恨交加,心里像针扎似的隱隱作痛。
她看著莱昂因发烧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看起来有些脆弱的睡顏,內心五味杂陈。
拋开最初的误解和后来的种种谜团,单就摄影而言,他的专业素养、对光线的敏感、构图时的独到眼光,早已让她暗自折服。
那种纯粹的欣赏,甚至在某些瞬间,让她恍惚想起自己长久仰望的那个名字——l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