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就有些不敢直视她那温润又伤感的眼眸。
那里面的情绪太厚重,太真挚,像一汪深潭,他怕自己一旦望进去,就会沉溺其中。
他突兀地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可床头那盏暖黄的阅读灯却依然不依不饶,斜斜地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在鼻樑旁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那种茫茫雪原,荒凉萧瑟,天地辽阔,恍若远古的景象,他也曾经见过。
为了追隨一道破天而出的绿色极光,他一个人守在阿拉斯加的冻原上,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坚持了三天三夜。
等待的时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目之所及,只有无边的白,和天上缓慢旋转的、冷漠的星斗。
他裹著最专业的防寒装备,可寒冷还是像细针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最可怕的不是冷,是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寂静。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在瑞士的寄宿学校,在非洲的荒野,在无数个只有相机陪伴的日夜,他早已將孤独打磨成一层坚硬的保护壳。
可在那片存在了千百万年的冻土上,当极光终於如女神裙摆般铺满整个夜空时,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激动或成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几乎要將他吞噬的虚妄。
所有的绚烂、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坚持,在那片永恆的天空下,都渺小得可笑。
那种孤寂亘古未有,不是属於一个人的,而是属於整个人类的,属於时间本身的。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屋外呼啸的风声衬托下,显得有些低沉,“他守在那种地方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杨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保持著抱著膝盖的姿势,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语气里仿佛藏著丝丝缕缕的遗憾,“他的信里很少写自己。写的都是这里的故事。家公主和亲的往事,成吉思汗大军饮马的軼事、哈萨克牧民转场的场面……还有……”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宠爱的甜蜜,“叮嘱我要天天开心,別太皮惹妈妈生气,等他回来就给我做炸酱麵吃。”
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但我猜,站在那样的风雪里,看著千年不变的山川,他大概……大概会有那种『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吧。”
这句话她是用中文说的,音韵流转,带著古诗特有的节奏感。
但这一次,她没有等莱昂询问,就主动侧过头,用英语轻声解释:“这是我们古代一位很有名的诗人写下的。意思是,ithoughtoftheendlessnessofheavenandearth,andofthesinglegrainthatoneisinthevastsea。(我想到了天地的无穷无尽,一个人在这浩瀚海洋中不过是一粒粟米般的渺小。)”
莱昂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杨柳。
她正望著窗帘的方向,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寧静而深邃,仿佛正透过时空,看见父亲曾站立过的地方。
“看来只要是人,”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共鸣,“在那种情景下的想法都是相通的。”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当人类独自面对宇宙级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时,那种震颤灵魂的领悟,竟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