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平躺著,双手交叠置於腹部,是一个规整到近乎刻板的姿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局限在床头一隅,將他大半身影留给黑暗。
他闭著眼,单薄的眼皮下,眼球却在轻微转动。
脑海中,正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著同一个场景的细微末节。
轿厢那声轻微的“吱呀”。
她瞬间僵直的脊背。
血色从脸上褪去,下唇被牙齿咬出浅浅的白痕。
以及,那只紧紧攥著的,冰凉又微微颤抖的小拳头。
认识这么久,他见过她太多样子。
初见时带著戒备的试探,大海道救援时强装镇定的幽默,“诬陷”他时狡黠灵动的眼神,讲解歷史时神采飞扬的自信,乔尔玛风雪中压抑的悲痛,天鹅泉畔安排行程时的细致体贴……
她总是表现得成熟稳妥,勇毅坚强。
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曾是他认定她“不止是学生”的重要依据。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普通学生不该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掌控力。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在上升的轿厢里,用轻快语气讲述童年阴影的女孩,在机械顿挫的瞬间,露出了最真实的恐惧。
那么稚气,那么脆弱。
这和他认知中任何“训练有素”、“泰然自若”的形象都毫不相符。
更何况,去摩天轮是她的提议。
她本可以轻易避免將自己置於这种恐惧之中。
为什么呢?
他缓缓抬起左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凝视著掌心。
就是这只手,曾紧紧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拳头。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触感。
小巧,冰凉,因用力而骨节分明。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缩著,像受惊的雏鸟。
他轻轻摩挲著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著某种印记。
触感顺著掌心神经末梢悄然蔓延,仿佛连带唤醒了另一处的记忆。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肩。
即便隔著厚厚的衝锋衣,那一掌的力道也清晰可辨。
不是女性惯有的轻拍,而是带著“哥们儿”式的豪爽,结实实地落在肩上。
“有你在嘛。”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在黑暗中浮现。
眼睛弯成月牙,里面跳动著星光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么坦荡,那么炽热,烫得他心头一颤。
莱昂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对劲,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