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也好像终於卸下了压在心中的一块大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身体都跟著鬆弛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后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老奶奶醒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睡著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里,摸索出一个印著“奶油法饼”字样的透明塑胶袋,里面装著一些金黄色的圆形饼子和深褐色的红薯干。
“妹陀,你跟咯位后生伢子,都是好伢子。”奶奶將袋子递向杨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谢意,“我咯里也冇得么子別的好东西,咯是湖南的点心,法饼跟红薯片子,你们莫嫌弃,就尝下子看咯。”
杨柳双手接过袋子,像接过什么珍贵的礼物,甜甜地说道:“谢谢奶奶,我还没吃过这些呢,正好尝一尝。”
她小心地拿出一块圆形的法饼,又挑了一小块红薯干,然后仔细地把塑胶袋的口子重新拧好,递还给奶奶。
奶奶却对她只拿了这么一点点十分不满,皱起眉头,带著责怪又心疼的语气连连摆手:“哎哟,你何什只拿咯一点点囉!还有那个开车嘅后生伢子嘞!他绕嘎好远的路,先前那些司机都跟我讲过的。开咯远的路,好辛苦的,多拿点,多拿点唦!”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重新扯开塑胶袋,又拿出两块法饼,特意挑了几块最大、顏色最诱人的红薯干,一股脑儿地塞到杨柳手里,直到她两只手都捧得满满当当,再也拿不下为止。
老奶奶这才心满意足地看著她,用眼神示意她赶紧尝尝。
杨柳无奈,只好就著那只满噹噹的手拿起那块最大的红薯干,咬了一大口,细细咀嚼,然后对奶奶展露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很好吃,奶奶!这是你自己做的吧?就是和在商场里面买的味道不一样,特別香!”
一句话逗得奶奶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你咯个妹陀,嘴巴子真滴是甜!咯是我自家种的红薯,自家晒的,么子都冇放。好呷你就多呷点,奶奶咯里还有的是!”
说完,奶奶热情不减,又將目光投向前方开车的莱昂,用她那口浓重的湖南腔喊道:“来,咯个开车的伢子,你也尝一块看!”
杨柳闻言,心里暗暗叫苦。
之前怕奶奶沟通不便,已经简单解释过莱昂听不懂中文。可热心肠的奶奶显然完全跨越了语言的障碍,依旧用她那口浓重的湖南乡音,向莱昂发出了最直接的邀请。
她不忍心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只好硬著头皮,用英语小声问莱昂:“奶奶问,你要不要试试她自己做的红薯干?如果你不想吃,我就告诉奶奶你在开车,不太方便。”
莱昂有些意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的老奶奶一眼,正好对上奶奶那双充满慈祥与期待的目光。
那眼神纯粹而温暖,透著一种久违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善意与关爱,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触动。
老奶奶见状,还没等莱昂回话,就自顾自地带著急切和关心念叨起来:“誒,后生伢子开车是不方便!妹陀,你帮你男朋友餵一下唦!”
“男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道小小的惊雷,在杨柳耳边炸响。
她原本伸出去,正准备给莱昂展示一下红薯乾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了回来。
她脸颊“唰”地一下变得緋红,本能地就想要解释。
明明刚才跟奶奶说的是“开车的朋友”,怎么到奶奶这里就直接升级成“男朋友”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看著奶奶那一脸“我什么都懂”的期待笑容,再瞥一眼旁边不明情况、只是面带疑问和好奇的莱昂,她突然觉得,在这种氛围下,强行解释起来实在是……繁琐,更显得有些煞风景和矫情。
她低下头,避开莱昂探寻的目光,耳根都染上了薄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又问了一遍:“you。。。wanttotry?”(你……要尝尝吗?)
莱昂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脸颊緋红、眼神躲闪的杨柳,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笑容满面、目光灼灼的老奶奶,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okay。”(好。)
见他同意,杨柳立刻从手里那一堆零食中,飞快地挑了一块最小的红薯干,然后伸出手,直接送到了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边,“奶奶说你开车不方便,让我……拿给你。”
她实在不好意思重复那个“餵”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强行解释道。
一字之差,莱昂並未体会其中深意,只是自然地说了声“thanks”,用右手拈起那块红薯干,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客观地评价道:“很甜。”
杨柳立刻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转头对奶奶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夸张的语气,添油加醋地翻译给奶奶听:“奶奶,他说特別甜,特別好吃,他很喜欢。”
这话果然让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妹陀,你咯个男朋友啊,虽然讲不得中国话,但奶奶看得出来,他对你几好哦。刚刚他想都冇想,就肯为你改路线,带我咯个老傢伙绕路去乔尔玛。”
奶奶笑著,用一副『我阅歷丰富,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神看著杨柳,轻轻拍著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篤定的调侃,“哎哟,你咧,还跟我讲是『朋友,你当奶奶看不出来哦?不是男朋友,他何什会肯陪你来吃咯號苦,为我咯个老婆子跑咯么远的路?肯定是男朋友,怕丑(羞),不好意思承认!”
奶奶的话像欢快的连珠炮,带著浓重的乡音。
杨柳只能听个大概,但“男朋友”这几个字反覆在耳边迴响,她想装作听不懂都难。
她和奶奶沟通本就有些不是很顺畅,刚才最佳的解释时机已经错过,现在再否认,似乎只会越描越黑,破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温馨气氛。
於是,她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露出一个羞涩又无奈的浅笑,假装专注地啃著手里那块巨大的红薯干。
然而,在她的心里,奶奶那句充满感慨的“他对你几好哦”,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內心深处刚刚在爭吵后找到一点平衡的那架天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朝著另一个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