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库公路……封闭了……”老奶奶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浑浊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杨柳的手,那双手冰凉而粗糙,带著老人特有的颤抖,“独库公路,独库公路……我屋里(家里)哥哥,就是咯里(那里)牺牲的咯……几十年噠(了),我还是头一回来看他……”
杨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直衝鼻尖。
她反手用力握住奶奶冰凉的手,传递著一点微薄的暖意,扶著她慢慢走出卫生间,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奶奶,您坐,有什么话慢慢说,不著急。”
老奶奶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颤抖著手去解那个手提袋上系得死死的结。
她尝试了好几次,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有些不听使唤,最终还是杨柳帮她轻轻解开。
奶奶敞开著袋口,像展示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给杨柳看:“你看咯,咯(这)是我们湖南的腊肉,是哥哥以前最呷(吃)得辣的剁辣椒……还有咯个,是俺老屋里,爷娘坟高头(上头)的土……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他讲,他当初交代妹妹的事,我有跟他失信,我把爷娘都好好地送走噠,送到他们上山(指安葬)噠……几十年都冇(没)来看你,是实在冇得办法,走不开身啊……咯一回是头一回来,只怕啊,也是最后一回噠……”
袋子里,用玻璃瓶小心装著的腊肉和辣椒,用红布紧紧包裹的一捧泥土,还有一把红色的香烛和黄色的纸钱……每一样东西,都承载著跨越数十年的思念与承诺。
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瞬间压得杨柳喘不过气,眼眶迅速泛红,她强忍著才没让泪水掉下来。她默默地帮奶奶把袋口重新仔细扎好。
“妹陀,妹陀啊,”老奶奶又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走到咯里才晓得,独库公路走不通噠……你帮奶奶想下办法,看还有么子(什么)路可以过去不?我咯身子骨不熨帖(不舒服),屋里崽女也都不放心,我就是想在闭眼睛以前,去望一眼我哥哥……我咯里寻噠几天噠,咯边的司机师傅都讲去不了……妹陀,我咯里还有咯些钱,我都把你(给你),你帮我想下法子,看要得不?”
说著,老奶奶从一个皱巴巴、却洗得很乾净的手帕包里,掏出几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幣,又从口袋里面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就要往杨柳手里塞。
那恳求的目光、焦急的眼泪和手指冰凉的触感,像一根针,彻底刺破了杨柳强忍的泪腺。
“奶奶,这钱我不能要!”她几乎是带著哭腔,坚决地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奶奶的口袋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奶奶那双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年轻的体温去温暖它们。“您別急,我想办法,我一定帮您想办法!”
在这一瞬间,她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她要帮这位奶奶完成这跨越山海、迟到了几十年的探望。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莱昂。
他们此行没有严格的计划,时间充裕。如果现在出发,走高速,晚上就能抵达尼勒克,明天一早就能带奶奶去扫墓。
儘管他们刚刚经歷了一场难堪的信任危机,儘管开口可能会被他再次误解,但为了这位执著的老人,她愿意去尝试,去恳求。
她帮奶奶提起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故乡味道和亲人思念的手提袋,两人互相搀扶著,步履蹣跚地找到了停在车位的越野车。
杨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车窗。
莱昂降下车窗,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带著一丝询问。
杨柳將事情原原本本、儘可能简洁地复述了一遍,特別强调了老奶奶的困境和那份沉甸甸的夙愿。
说完,她双手扒住车窗边缘,仰起脸,用一种混合著焦急、恳求甚至一丝卑微的眼神望著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莱昂,我想,我们正好没什么事,绕一点路带奶奶过去,可以吗?”她顿了顿,立刻补充,像是要打消他所有可能的顾虑,“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来开车,油费和租车的钱都我来付。真的没有別的办法我才来拜託你的,麻烦你考虑一下好吗?”
莱昂耐心地听她说完,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最初的零点几秒,一个怀疑的念头本能地闪过脑海。
这是否是她为了继续跟著他而精心设计的又一个藉口?毕竟,时机太过巧合。
但他迅速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杨柳的反应不似作偽,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如果这是“安排”,不会如此仓促且藉助一位陌生的老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此刻断然拒绝,並顺势提出让杨柳自己想办法送奶奶,岂不是正好可以“合情合理”地甩掉她这个“麻烦”?
当他目光扫过车窗外那位白髮苍苍、眼睛红肿、局促不安地搓著手的老人,再对上杨柳那双因为湿润而显得格外清亮、充满了无助与央求的眸子时,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一时间他甚至无法忍受与她那湿漉漉的眼神长时间对视。
心底那点基於理智的怀疑和算计,在这最朴素的人性诉求面前,悄然瓦解。
“上车吧。”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波澜。
杨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投入了星子的湖水,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你莱昂!”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老奶奶坐进宽敞的后座,为她系好安全带,將那个珍贵的手提袋稳妥地放在她脚边。
莱昂看著后视镜里,杨柳细致入微地照顾老人的侧影,和她脸上那毫不作偽如释重负的神情,他默默地发动了引擎,重新设置了导航目的地。
车辆驶离服务区,匯入主干道的车流。
车厢內的气氛依然算不上融洽,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更为沉重的的东西,暂时覆盖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