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凝视著那巨大的佛寺遗址,又抬眼望向这片在湛蓝天空下显得无比苍凉与壮阔的废墟全景。
他端起相机。
这一次,他拍摄的不仅仅是建筑的细节,更像是试图捕捉那流淌在断壁残垣间的、沉重而复杂的歷史气息。
杨柳悄悄凑近,瞥见他相机显示屏上的画面。
或是巨大城墙夯土层层叠叠、如同史书页脚的特写,每一道风雨侵蚀的痕跡都清晰无比。
或是广角镜头下,整座故城的骨架与远处天山博格达峰的雪线构成的永恆对话。
她注意到,他的构图精妙地避开了零星的其他游客,画面里只有辽阔的天地、无垠的时间和苍凉的古城本身,纯粹得令人心惊。
她有些放心下来。
至少他的镜头好像依旧在迴避著“人”这个主题,这些构图精准带著歷史沧桑的照片是这样壮美,没有人只有景,应该不会被用作其他目的。
於此同时,她心中又涌起新的好奇。
他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究竟源於什么?
有著在她这个爱好者看来如此臻於化境隨手拈来的摄影技术,竟然还不能让他成为一个专业的摄影师吗?
从故城出来,杨柳正盘算著如何继续前往乌鲁木齐的行程,目光无意间扫到地图,发现苏公塔就在附近。
在吐鲁番的旅行攻略里,这里算不上热门,又涉及莱昂並不感兴趣的宗教內容,但为了拖延时间,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心一横,直接临时改变了行程。
“带你去看看新疆现存最大的古塔,”她拉开车门,对莱昂宣布,“纯砖砌的,上面的花纹非常精美,是维吾尔族建筑艺术的杰作。”她儘量將介绍集中在艺术层面。
当那座浑圆、高耸的赭黄色砖塔出现在眼前时,莱昂果然抬头凝视了许久。
塔身繁复精美的砖雕花纹,图案层次清晰、重复交替、富有强烈的韵律感和装饰性。
菱形格、水波纹、四瓣花……隨著光影流动,这些凹凸起伏的图案仿佛在塔身上缓缓呼吸。
不仅是为了美观,还起到了塔身自然通风的作用,防止风沙侵蚀內部结构,设计非常科学。
“这座塔,还有一个名字叫额敏塔,”杨柳站在塔下,斟酌著词句,“是清朝时,当地的吐鲁番郡王额敏和卓,为了表达对朝廷的感激和忠诚而修建的。他一生坚定地维护国家统一,並在平定准噶尔叛乱等重大事件中立下功勋,因此获得了中央政府的册封。”
苏公塔与旁边一座可容纳千人礼拜的清真寺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
令杨柳意外的是,原本对宗教场所似乎不太感兴趣的莱昂,这次却主动迈步走进了清真寺。
他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內沉默地走了一圈,目光敏锐地扫过支撑穹顶的巨型榫卯樑柱和墙壁上朴素的伊斯兰纹样小窗,最终定格在从天井落下沉淀於经毯之上的光晕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验证某个久存於心的猜想。
片刻后,他又默默地退了出来,表情平静,像是內心的疑问得到了无声的证实。
参观完苏公塔,杨柳的手指在手机地图上逡巡。
实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藉口停留了,杨柳內心有些焦躁,却也只好悻悻地决定出发前往乌鲁木齐。
车子驶向高速入口,城市的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就在距离高速入口还有几公里的一段相对荒僻的路边,杨柳远远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背著巨大行囊的旅行者,站在烈日下,朝著车辆驶来的方向,鍥而不捨地伸著手,拇指向上。
这是一个欧美常用的搭车手势。
“有人想搭车。”杨柳放缓了车速,看向莱昂。
莱昂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孤独的背包客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