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贵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惊疑或隐忧,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姐姐速去吧。”
她虽有意窥探天子动向,但此事涉及前朝,又不是她可过多干涉的。
王昉之心下了然,躬身而退。
引路的小黄门屏息垂首,足下疾趋,不敢妄言其他,唯有深青色内侍袍裾在步履间带起细微风响。
宫道迤逦,两侧残雪未消,覆着琉璃瓦当与雕栏玉砌。
王昉之无意间抬首,忽见一线久违的晴光,竟自层云叠嶂间破隙而出,如碎金般洒落。
她不由得驻足。
那日光亦是恹恹的,薄如金纸,仿佛天地间最吝啬的恩典。非但不能驱寒,反将积雪映照得愈发清冽,寒意丝丝缕缕,砭人肌骨。
小黄门见她停驻,连声催促几遍。
王昉之适才收束了目光。
宣室殿的重檐庑殿顶,在雪霁初开的天光下,默然峙立。
殿外丹墀下,数位腰悬印绶的公卿垂手恭立,显是方才议罢国事,正静候圣裁或告退。
王昉之向丹墀之上玄纁冕服的身影一拜。
“王尚书郎至。”小黄门趋至阶下,向内通禀。
殿内极是轩敞,却因光线未能全然透入,显得有些幽深。
王昉之趋步上前,在御阶下数丈外依礼跪拜:“臣尚书台郎官王昉之,叩见陛下。”
“起。”少年人稍显沙哑的音色自上传来。
冕旒垂下白玉珠微微晃动,遮蔽了他过于年轻的面庞,只余下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轮廓。
王昉之依言起身,垂手恭立,目光只及天子御案下鎏金的螭首足。
殿中尚有数位公卿在列,显然是方才廷议气氛凝重,余波未平。
她的父亲王应礼也在前列。
天子垂询,声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减俸之诏,卿已拟就?”
“回禀陛下,初稿已呈录尚书事赵公案前,以待台省合议,公卿平章。”王昉之的回答便平稳。
“哦?”天子口气平淡依旧,“朕观此诏,以均平为要旨,以权宜为口实。然则,何为均平?权宜又至何时?”
“陛下明鉴。均平之谓,乃依《官仪》品秩尊卑,参酌大司农所核之国用盈虚,务使减俸之策。
不令微末之吏失其糊口之资,亦不使膏腴之位独享丰厚之禄。
至于权宜……”
王昉之略作停顿,字斟句酌,“实乃因时势艰难,仓廪告急,不得已而为之纾困之法。待天时回转,仓廪丰实,自当复归常制,以慰臣工之心,彰陛下仁厚之德。”
天子听罢,唇角微扬,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尚书郎拟定此诏,既体恤下情,又不失公允,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实乃老成谋国之典范。
诸卿以为如何?”
这番赞誉,分量极重,用词也极尽褒扬。
赞王昉之思虑周全,赞她深谙平衡之道,哪一个词都足以令年轻臣子热血沸腾。
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如司徒、太尉等,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讶异,随即纷纷颔首附和。
“陛下圣明,尚书郎才具卓绝,实乃社稷之幸。”
赞誉之声一时充斥殿宇。
王昉之垂首聆听,心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天子热情太盛,盛得反常,盛得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