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空荡,将人影拉得斜长。
王昉之立于殿中,好似有无数无形视线,从雕梁画栋于重重帷幕的阴影中探出,将她缠绕成茧。
定神。
王昉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张钴行礼。
“中郎。”
敏感时局。
在这空寂的德阳殿,任何私语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投向琅琊王氏的利刃。
王昉之要合理又合礼地,与他划清界限。
许是感受到她的戒备,张钴自觉向后退了两步,道:“方今庙堂之上,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尚书于此纷争,可有所见教?”
王昉之眼帘低垂,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下官位卑职浅,不过循制立于班末,恭聆圣训与诸公宏论。庙堂高议,事关国本,自有陛下圣心独运,诸公卿谋国定策,不敢妄言见教二字。”
张钴并未因她的推诿而显露愠色:“王氏累世簪缨,尚书更是其中翘楚,若效那壁上观者,片语不置,岂不令天下士林扼腕,有负圣心殷殷之望?”
王昉之自然也不为此激将所动:“士林清议,自有公论;圣心所系,臣不敢妄测。臣之所虑,唯恐片语微言,不足裨补圣听,反增纷扰,徒令庙堂添一噱耳。”
“尚书自谦。王公执掌枢机,钱谷赋税、士庶人心,所知必深。尚书常在左右,耳濡目染,想必另有考量?”他目光沉静,并无咄咄逼人之态。
王昉之与之数度言语交锋,深知他城府深不可测,却不是蓄意构陷、落井下石之徒。
张钴此刻的探询,或许真有几分欲借世家门阀对天下钱粮、州郡脉络的深厚把握,以应对乱政下日益糜烂的危局。
此念一生,竟在她心头掠过一丝动摇与不忍。
然而,正是这丝动摇,让她心头愈发警醒。
就连推拒谦辞,也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
她抬起眼,平静越过张钴的肩头,投向殿外晦暗的天光:“家父谋谟所寄,惟在天下苍生社稷之重。
是以默然未赞一词者,窃思其意,或以为司徒公之陈策、中郎之进言,皆深契机宜,各具枢机。
而今圣意昭然,天心已决,宸断煌煌,自当凛遵。”
廊下铜雀衔环的形影在地上缓缓拉长,宛若蜿蜒玄蛇,昭示天光将尽。
天欲雪。
今年的东都,总是难有好天气。更未知阔别已久的春日,可会迟来。
王昉之向他颔首示意,侧身向殿外行去。
张钴并未过多纠缠,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重重宫阙,王昉之高高提起的那一口并没有因此松懈下来。
夹道的积雪早已被宫人扫开,只留些许余痕。
她的鞋袜那样单薄,残留的雪水钻进脚趾,因为麻木反而不觉得冷,唯余僵硬的顿痛。
冬日的天光带着惨淡灰白,裹挟着残雪碎屑的寒风猛地灌入宫巷,吹得她章袍翻涌,也吹散了片刻的恍惚。
宫门在望。
门洞之外,是另一片充满算计与窥伺的天地。
“女公子可要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