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族七叶珥貂,门荫蔽野。雒阙宫漏,河东阡陌,万千性命系于一门。若无礼法如堤,锁住滔天之浪,则豪猾噬于外,黔首沸于内。转瞬之间,非独广厦倾頽,恐雒阳尘沙,又掩琅琊谱牒一页矣。”王应礼道。
言及琅琊故里,王昉之一时怔忪,心神已飘然南渡,归至沂水之畔。
她幼时曾随父亲巡视田庄,一帧旧景,倏然清晰如昨。
时维季秋,天宇澄澈如鉴。新刈的田野,稻茬整齐如列,点点金黄没于广袤阡陌之间。
她本觉得无趣,却忽闻一阵清越稚嫩的鸣啭。
循声望去,只见禾积之下,有个垂髫小童,捧举着一只精巧的苇草笼。
笼中囚着一羽鸟,不过拳大,翎毛初覆喙嫩黄如蜡。
那时她不过总角,心中欣喜非凡,但琅琊王氏庭训森严,素以持重为要,只好装作不甚在意。
看守禾积的老佃户显然瞧出了她的好奇:“女郎安。此乃鸲鹆雏儿,是我家顽童偶得。小畜生见女郎驻足,斗胆献此微物于贵人座前,略表仆等感念主家恩德之心。”
王昉之望着笼中奋力扑翅的幼鸟,心中确有一丝喜爱之意萌动。
但未及她开口,身侧的父亲已微微侧首:“稚子心爱之物,岂可轻取?”
“主家洪恩,使我等得全岁功,仓廪稍实。”老佃农见父亲不肯收,急急地用手按了按孙儿的脊背,“野物微贱,不堪赏玩,只求贵人略展欢颜。”
父亲的目光在祖孙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罢了!此户今岁所输之麦种,蠲(juān)之。”
老佃农猛地抬起头,浑浊双眼中瞬间蓄满水光。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刚收割过泥地上:“谢主家天恩!谢主家天恩!主家仁德,福泽绵长!”
小童显然被祖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
他茫然地抱着鸟笼,看看祖父,又怯怯地抬眼看看威严的主家,最后将不知所措地看向王昉之。
王昉之也被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
彼时尚幼,她并不能全然理解免除一季麦种对眼前这对祖孙而言,意味着怎样的喘息与生机。
她眼中只清晰地映着,那只终于属于她的雏鸟。
她悄然伸出指尖,穿过疏落的苇草缝隙,轻轻触向樊中惊悸的幼鸟。
那幼鸟的绒羽猛然炸起,温热的躯体在她指腹下,传来急促的心跳与生命力。
一庄如此,一郡如何?一国如何?
雒阳朱紫,州郡冠盖,孰能外此重轭?
若无世家,若无这层层叠叠、森严如铁的礼法维系,万千依附于王氏田庄的性命,会如何?
指尖触及的温热与搏动倏然消失,王昉之猛地回神。
她忽然感受到父亲肩上的万钧重担。
他是在这即将倾覆的巨厦之下,用尽毕生智慧与城府,试图撑住最后一片穹顶的人。
而穹顶之下,还有无数仰赖门庭得以喘息的小民炊烟。
她胸中翻涌的思绪与方才的回忆交织,一时竟无言以对。
王应礼温声安慰道:“你之惑,非独今日之惑,亦为父少时之惑。”
父女二人相对默然。
满室岑寂,唯铜漏琤琮,似为这摇摇之世计数残晖。
雒阳的风雨欲来,她岂能不知?
只是这滔天巨浪,终究要扑打向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幸免。
方才一番关于朝局倾轧、世家沉浮的深谈,早已耗尽了她初领尚书台郎中新职的意气,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
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才学抱负,又能溅起几朵浪花?
“阿父,女儿省得。”王昉之抬首,目光穿过幽室微尘,又似穿过雒阳宫阙的重重帷幕,最终还是落在父亲深如古井的眼眸里。
见她神色渐复清明,王应礼才将话题引向更迫近的现实。
“赵怀洲,”王应礼吐出这三个字,“今日遣其长史,递话于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