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昉之徐步阶墀,扶着古栾戟张虬枝,望向来人。
那人立于炬光之下,身形竟出奇单薄,未着甲胄,铜印青绶悬于腰间,昭示署官之职。
见主人到来,家令与仆役们皆向后退开半步,分割出一道尊卑之界。
王昉之微微垂首,凝视着他近于苍白的少年面孔。
他颧骨微耸,稍文弱,浅褐色瞳孔显出其羌人血统。
正是赵怀洲心腹署官张钴。
“夤夜唐突,事非得已。相国府邸遭狂徒犯阙,凶戾无状,杀伤枕藉!相国震怒,严敕阖城索捕,尺地寸壤,皆需勘验。贵府清贵门庭,亦在此列。”
他噙一丝若有还无笑意,目光缓缓扫过王昉之,复又投向府邸深处灯影幢幢的庭院。
王昉之听闻,猛然沉下脸:“相国府邸遇袭,诚为惊天之变。然将军可知,此乃东都,天子脚下,自有王法纲纪。敢问将军,此令可有陛下朱批?抑或,相国已代天行狩,可令公卿俯首?”
赵怀洲遇刺未死,却已如惊弓之鸟,竟不惜撕破脸面,遣心腹夤夜强搜三公府邸。
魏冉藏身之处虽隐秘,但若任由对方搜查,暴露只在顷刻。更可虑者,父亲若被惊动出面,无论作何反应,都将陷入两难。
若今夜无法周旋,莫说她重返尚书台,只怕明日司空府便是阶下之囚。
故她有意勃然作色,祭出天子威仪这面煌煌大纛,横亘于张钴之前。
“女公子言重了。”张钴微微欠身,“相国辅弼朝纲,总领万机,宵小猖獗至此,危及社稷重臣,岂能拘泥于寻常法度?司空大人素来深明大义,必能体谅相国苦心。若因些许繁文缛节,贻误擒贼时机,致使凶徒远遁,恐非司空府所愿,亦非女公子所能担待。”
觉察到张钴的小心思,王昉之心中冷笑更甚。
东都这潭死水,终于被魏冉这亡命一刺搅动了。
是危局,却亦是变局。
她招来家令,耳语几句,复前行两步,径直挡在张钴面前。
“将军既以社稷安危为念,我琅玡王氏,世受国恩,岂敢后人?”王昉之虽敛去唇峰冷意,但半分笑也不肯给,“搜,并无不可。”
此言一出,张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其余众人皆愕。
她顿了顿,“然我父位列三公,府邸自有规制体统。将军既要搜检,便请依礼而行。
一者,甲兵止步于仪门之外,此乃尊卑之序,不可僭越;
二者,将军身膺署官之职,可携三五文吏入内勘验。所至之处,须有府中丞史陪同见证,启闭门楣,必得主人首肯,此乃公私之界,不容混淆;
三者,若见可疑,须着人请家君或仆亲至指认,不得擅动一草一木,一器一物,此存主客之分,以全礼数。”
赵怀洲虽行僭越犯上、无视君父之实,但于名分纲纪之间,犹不得不俯首于朝廷法度、仰承士族清议。
但几轮交锋,王昉之深知张钴的厉害。
此人绝非只知蛮横的鹰犬,其心机之深、口舌之利、脸皮之厚,实为劲敌。
她忽地想起幼时,乳媪讲述过羌地的传说。
羌人先祖无弋爰剑,曾为秦厉公所虏,为奴役之身。后其得脱,遁入山林,秦人焚山欲绝其路。
然火炽之际,有神异景象现于无弋爰剑藏身之穴。其身影为猛虎所覆,烈焰竟不能伤。
羌人遂奉其为豪首,尊其血脉,其子孙支系繁衍,遍于河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