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台诏书催发。
开篇洋洋洒洒,虽不乏体恤臣工、共度时艰的虚辞,然核心减俸条目,却需字字千钧,务求允当。
王昉之斟酌用词,又私请父亲阅览过,才呈递至录尚书事案前,以待公卿平议定夺。
诏曰:
自朕躬始,即日减宫中常供之半。后妃、诸王、宫人,咸体斯意,敦行俭约,以为天下率。
百司俸禄,可权宜量减。其着尚书台会同大司农、御史台,详稽品秩崇卑,度国用盈绌,参酌时宜,务求均平,速拟议百官俸禄递减之制以闻。其要旨,在稍纾仓廪之急,亦不使臣僚失所。
议定条陈,亟奏朕览,以俟裁夺。
此诏意旨既明,施行之责便重重落于尚书台肩头。
统摄此中枢机要之地的录尚书事,其官秩虽不过区区千石,较之三公的万石,品阶实属卑微。
权柄之重,却如砥柱中流,远超品秩所限。
凡天下文书奏章,必经其手,上呈天听,下达百司;朝廷政令之出纳,百官考绩之黜陟,乃至机要军国之谋,皆由其执掌枢轴,权衡轻重。
其位虽非三公之尊,实握九鼎之实。
初平年的录尚书事,由赵怀洲以武臣之姿,赫然兼任。
权柄倒悬,尽归一人。
赵怀洲坐镇尚书台,犹如猛虎踞于庭枢。千石印绶之下,涌动的是足以倾轧万石公卿的磅礴威势。
但此间翻覆,并非她一介邑四百石的尚书郎所当措意。
天倾地坼,自有二千石冠冕者为之承梁。
王昉之当值整夜,一早便得赵贵人身边的宫官通禀,召她入丙舍叙话。
而天子虽有休沐,也还是命几位权重公卿议事。
如此勤勉。
想必这位天子纵使面上未曾表露,心底对两家送入宫中贵人,都是极不满意的。
夜来琼霰初霁,宫掖玉屑零落,但见宫娥内侍持帚执箕,悉心将残雪并融冰浊水扫拢。
青石砖面湿漉漉映着天光。
王昉之步子稍慢。倒非畏寒,实不欲令新雪融水浸透锦靴绫袜,徒增狼狈。
及至丙舍之外,殿内隐约传来赵贵人晨妆的声响,并夹杂、几分压抑的怨怼:
“昨夜那般寒彻,竟连个影儿都未得见。参汤貂裘,倒尽数送去了尚书台!”
“女郎慎言。。。。。。陛下勤政,万机待理。”
“勤政?”赵贵人声调陡然一扬,旋即又强抑下去,只余镜匣碰撞的微响,“勤政至此,竟无暇问我寒暖?我在这丙舍之中,倒像个摆设。。。。。。”
王昉之在殿门外垂手肃立,将这番断续的言语听在耳中,更印证了心中所想。
两柱香的辰光在更漏声中悄然流逝,王昉之心中关于朝局的利害图卷,已悄然铺陈开来。
赵怀洲之女入宫,本是赵氏联结天家的桥梁,亦是制衡世家的棋子。
然深宫九重,龙潜渊默。当今天子,虽冲龄践祚,然心志渐彰,鹰扬之气隐于垂旒之后,岂甘永为他人掌中傀儡,听命于朝堂衮衮诸公?
昨夜尚书台内那份恩泽,必是天子有意为之,意在敲打。
此刻召见,赵贵人心中怨怼,如何安抚?
但天子此举,终是少年意气,失于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