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终大祭紧锣密鼓,少府太仓各自推诿,一言穷一诉苦。
两府文书往来如雪片,堂上官吏争执声切,将年关染上了一层焦灼的晦暗。
尚书台虽不至于条件简陋,但落到诸曹内,用度难免捉襟见肘。纸张笔墨尚可支吾,取暖御寒却成了大难题,甚至到了要诸尚书郎自备炭火的程度。
王昉之尚有制诏圣命在身,在家休沐未及一日,便又需回转尚书台当值。
天子欲借此试探世家的底线,张钴与背后的赵怀洲意在逼迫豪族割肉放血,谢司徒代表的士族必将倾尽全力将这悬顶之剑消弭于无形。
一时间,庙堂格局又达到了微妙平衡。
只可惜,这平衡脆薄如冰,又锐利如刃。
唯有她这个小小的尚书郎,手中捏起一支重逾千钧的墨笔。
她落下每一笔都需思量,既要体现圣意,又不敢过于峻刻,恐成众矢之的;既要顾及体统,又不敢过于含糊,恐负帝命。
更何况天下金口玉言务求公允。
何谓公允?
这二字恐怕本就是最大的不公。
她正凝神踌躇间,忽然听闻门外一声:“曦明可是为制诏之事劳神?”
王昉之闻声抬眼。
但见门侧阴影之中,悄然立着一人,着一件用料考究的貂裘,正是同僚崔固崔见济。
她搁下笔,面上郁色稍霁,起身拱手道:“原是见济兄!此刻暮钟将起,兄台何缘移玉至此?”
崔固噙着惯常的温雅笑意,略显逼仄的值房。
他并未多言,只将手中一卷用玄色帛带系好的文书,轻轻置于王昉之案头那堆待拟的卷宗之上:“适才自兰台归来,路遇光禄寺卿署下僚佐,嘱我承文转递。此乃光禄勋呈报之宗庙祭祀用度初核,大司农业已朱笔阅讫,供你拟诏参详,或可稍解案牍之困。”
帛书封泥完好,墨迹犹新,王昉之心中顿感一松。
大司农朱笔阅讫,意味着掌管天下钱谷的最高长官,已然在具体用度上表明了俭省的姿态,且是落在实处、有据可查的。
这无疑为她手中的诏书划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底线。
即便后续风波再起,追责的矛头也自有大司农在前抵挡。
“见济兄此来,真如久旱逢霖,雪中送炭。此卷文书,实解我燃眉之困,感激不尽。”王昉之客套两句,不着痕迹地在崔固面上逡巡片刻。
这文书来得太巧,由他崔见济亲自送来,更添一层深意。
“曦明客气了。”崔固神色如常,摆手轻叹一声,“岁暮事繁,又添此议,诸曹僚属皆如履薄冰。曦明执掌机要,案牍劳形,更甚我等。”
他语带关切,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炭盆。
盆中炭火将烬,只余几点暗红在灰白余烬中苟延残喘,散发的微温几近于无,盆沿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崔固伸手在盆沿轻轻一触,随即收回,指尖染上一点寒凉。
“值房清苦若此,连炭火都如此稀薄了么?”他轻轻蹙眉,仿佛冬日取暖充足是生来便该有的体面。
王昉之将他的细微神态尽收眼底,“年景艰难,国用维艰,台省亦当体念圣心,与君分忧。些许寒凉,尚可忍耐。
倒是见济兄自兰台奔波而来,一路风雪,更需暖意。”
她心如明镜,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崔固身上。
崔固此行,其意不言而喻。
崔氏门第显赫,自有家资庇体,何须忧心区区炭火?
他此刻提起,不过是个精心设计的引子。